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进,两边是扭曲的枯树和散落的金属废料。温蒂丝时不时蹲下捡点东西:半瓶碘伏、一根还算完好的注射器、甚至还有个印着卡通兔子的儿童水壶。她宝贝似的收进医疗包,嘴里念叨:“这些在黑市能换三份抗生素。”
走了约莫两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坍塌的围墙,墙内隐约可见几栋低矮建筑,屋顶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的,像被挖掉的眼窝。
“到了。”我压低声音,“蕾欧娜,你带赛琳娜绕后,注意有没有哨兵。温蒂丝,你跟我正面潜入。”
“明白。”蕾欧娜点头,转身时马尾一甩,利落得像刀锋。
我和温蒂丝猫着腰靠近主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声和粗哑的说话声。
“……信标虫零件还没装好,老大说今晚必须搞定,不然‘那边’的人就要撤资了。”
“操,这破地方连个干净水都没有,老子喝尿都快喝出结石了!”
我和温蒂丝对视一眼——果然有铁蝎帮的人,而且不止一两个。
正犹豫要不要等蕾欧娜她们到位,突然脚下一滑。低头一看,我踩到了个空罐头盒。
“谁?!”屋内一声暴喝。
“跑!”我一把拉住温蒂丝手腕,转身就冲。
门被踹开,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追出来,手里拎着改装步枪。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打在废铁堆上溅起火星。
“林默姐!左边有掩体!”温蒂丝气喘吁吁地喊。
我们扑进一堆废弃管道后面。我迅速摸出电击棒,电流在掌心噼啪作响。
“别硬拼,等蕾欧娜——”
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屋顶塌了一角,烟尘中,蕾欧娜从天而降,一脚踹翻一个敌人,匕首寒光一闪,第二人捂着喉咙倒下。
“第三个小可爱,归我了!”赛琳娜的声音从楼顶传来。下一秒,重机枪咆哮,“小甜甜”欢快地唱起了死亡之歌。
不到十秒,战斗结束。
我拍拍灰站起来,走到最后一个还喘气的家伙面前,蹲下,手指搭在他颈动脉上:“信标虫是谁给你的?”
他眼神涣散,嘴角却扯出笑:“你们……来晚了……‘核心’已经启动……净水站底下……不是水……是‘血’……”
话没说完,他瞳孔骤缩,七窍渗出黑血——自毁毒囊。
“啧。”我站起身,踢开尸体,“看来咱们真踩进疯子窝了。”
温蒂丝检查完尸体,脸色发白:“神经毒素,三秒致死。他们被训练成活体保险。”
蕾欧娜擦净匕首,皱眉:“‘核心’是什么?”
“不知道。”我盯着那具尸体,黑血在沙地上蜿蜒成一道细线,像某种诡异的符文,“但‘血’不是比喻——净水站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们宁愿死也不让我们碰。”
赛琳娜从楼顶跳下来,机枪还冒着热气,脸上却没了刚才的嬉笑。她踢了踢另一具尸体,嘟囔:“铁蝎帮什么时候开始玩生化那一套了?上个月他们还在抢罐头和滤芯。”
温蒂丝蹲在墙角翻检敌人背包,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张折叠的金属箔纸。展开后,上面印着模糊的电路图和一串编码,右下角有个褪色的标志——一只眼睛嵌在齿轮中央。
“这是……旧纪元‘奥米茄计划’的残页?”她声音发颤,“我以为那些只是都市传说。”
蕾欧娜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骤然收紧:“奥米茄?那个试图用合成血液替代人类循环系统的疯子项目?”
“理论上,那玩意儿失败了。”温蒂丝低声说,“但要是他们把失败品改良成了某种……能源核心?”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主楼深处。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锈蚀的扶手布满抓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烂熟的桃子混着铁锈。
“等等!”赛琳娜追上来,压低声音,“林默姐,这味道不对劲。我以前在废弃实验室闻过类似的——那是培养槽泄漏的味道。”
“所以底下可能还有活体样本。”我握紧电击棒,“但我们现在没退路。铁蝎帮既然敢在这里设点,说明‘核心’已经快成型了。如果它真是奥米茄的变种,一旦启动,整个第七区的地下水都会被污染——不是辐射,是生物污染。喝了的人会变成……别的东西。”
温蒂丝脸色更白了:“那我们得毁掉它。”
“不。”我摇头,“先确认它是什么。如果只是容器,炸了就行。但如果它已经具备意识……或者能自我复制,我们就得带样本回去给‘蜂巢’分析。”
蕾欧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去前面探路。你们跟十米后,有动静就撤。”
我没拦她。她动作轻得像猫,靴底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和温蒂丝、赛琳娜贴墙而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半开着,门缝里渗出微弱的红光。蕾欧娜打了个手势——安全,但异常。
我侧身挤进门内。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塌了一角,月光从裂缝漏下,照在中央一个圆柱形装置上。那东西约三米高,表面覆盖着类似血管的脉络,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液体在透明管道中流动,泛着暗红光泽,偶尔闪过一丝蓝绿色荧光。
“那就是‘核心’?”赛琳娜小声问。
“看起来……像一颗心脏。”温蒂丝喃喃道。
我走近几步,发现地面刻着一圈圈同心圆阵列,边缘嵌着干涸的血迹。而在核心基座旁,散落着几具干尸——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体液。
“他们在用活人喂养它。”我声音冷得像冰。
突然,核心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红光骤然增强。紧接着,四周墙壁上的应急灯依次亮起,投射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全息影像——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镜头前,面容憔悴,眼神狂热:“……第37次迭代成功。‘血核’已具备初级代谢与信息整合能力。它不再需要外部供能,它可以……进化。警告:勿以人类逻辑理解其行为模式。它不是工具,它是……新物种的起点。”
“操,这玩意儿还能自己进化?”赛琳娜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重机枪往肩上扛了扛,枪管还冒着热气,“我刚打爆三个铁蝎帮的疯子,结果现在告诉我里面养了个‘新物种’?”
蕾欧娜没说话,只是迅速扫了一圈四周。她右手紧握着那把锯齿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林默,我们得撤。这地方开始升温了。”
她说得没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怪味,脚下的金属地板也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我咬了咬牙,指尖窜出一缕电弧,在掌心噼啪作响。“样本呢?温蒂丝,你拿到没?”
“拿到了!”温蒂丝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密封试管,里面漂浮着一小块暗红色组织,正诡异地搏动着,“但……它好像还在代谢。我加了抑制剂,可心跳频率还在上升。”
“别管它跳不跳了,先跑!”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出口冲。
刚跑出不到十米,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回头一看,净水站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触须猛地探出,像蛇一样朝我们甩来!
“趴下!”蕾欧娜低喝一声,一个翻滚挡在我前面,短刀横切,精准斩断触须前端。断口喷出浓稠的黑血,溅到墙上立刻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洞。
“这玩意儿带酸!”赛琳娜边吼边扣动扳机,子弹倾泻而出,打得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连连后缩。
我们趁机冲出净水站,一头扎进第七区外的荒野。风沙扑面,天色灰黄,远处几只变异秃鹫盘旋着,显然闻到了血腥味。
“歇五分钟。”我喘着气靠在一堵半塌的混凝土墙后,手心还在冒汗。重生前我是男人,现在虽然身体是女人,但脾气一点没变——遇到这种事照样想骂娘。
温蒂丝立刻蹲下检查样本,嘴里念叨:“要是能带回黑市找老K分析就好了……他上次说愿意用两箱抗生素换一份活体变异组织。”
“老K?”蕾欧娜皱眉,“那个总穿花衬衫、说话像卖保险的家伙?靠谱吗?”
“比铁蝎帮靠谱。”我苦笑,“至少他不会拿我们当饲料。”
赛琳娜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嘿,林姐,你说……咱们这次要是真搞到‘奥米茄计划’的线索,能不能换辆装甲车?我那破摩托快散架了,昨天过减速带差点把我屁股颠成两半。”
“你那叫减速带?”温蒂丝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那是半个废弃坦克的履带。”
我们都忍不住笑出声。在这鬼地方,能笑一下都算奢侈。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东走。荒野上到处是废弃车辆和锈蚀的广告牌,偶尔还能捡到点有用的东西。赛琳娜眼尖,突然指着一堆废铁喊:“看!太阳能板!还能用!”
她三两下扒拉出来一块巴掌大的光伏板,擦了擦灰,得意地晃了晃:“今晚营地有灯了!”
“行,记你一功。”我说,“等回去了给你加餐——罐头汤配压缩饼干,双份。”
“哇哦,豪华大餐啊。”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笑嘻嘻地把板子塞进背包。
走了约莫两小时,天快黑时,我们在一处废弃加油站扎营。温蒂丝搭起简易帐篷,蕾欧娜去外围警戒,赛琳娜则忙着生火——用我的电弧点的,省柴。
火苗跳动间,温蒂丝忽然低声问:“林默……你说,如果‘血核’真的能进化成新物种,那我们人类……还算不算顶端?”
我没立刻回答。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沉默。
“顶端不顶端不重要,”我轻声说,“重要的是,我们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日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声。
蕾欧娜瞬间从阴影里闪出,短刀已出鞘:“有人。”
我眯起眼,手心电光微闪。几秒后,一辆改装皮卡缓缓驶近,车顶架着信号天线,车门上画着一只叼着烟斗的机械猫头鹰。
“黑鸦商会。”蕾欧娜低声说,刀刃稍稍收回半寸,但眼神依旧紧绷。
我点点头。黑鸦商会是这片废土上少有的中立势力,既不做人体实验,也不搞掠夺式征税,靠的是信息、零件和偶尔的护送任务活着。他们的标志——那只叼着烟斗的机械猫头鹰——在第七区外算是信誉的代名词。
皮卡在离我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引擎熄火,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下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穿着褪色的工装裤,左眼是义体,泛着幽蓝的微光。他举起双手,示意没带武器。
“林默?”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是凯德,黑鸦的情报员。老K让我来找你。”
我皱眉:“老K找我?他不是躲铁蝎帮追杀躲得连通讯频道都不敢开吗?”
凯德嘴角扯了扯:“他现在躲在‘锈喉’地下三层,安全得很。不过……他说你手里的东西,比他的命还急。”
温蒂丝下意识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赛琳娜则悄悄把重机枪从支架上拎了起来,枪口微微下压,没对准人,但也没放松。
“他要什么?”我问。
“活体样本,还有你在净水站拍到的影像。”凯德顿了顿,“他愿意出三箱抗生素、一套净水滤芯,外加一张‘新绿洲’的通行许可。”
我心头一跳。“新绿洲”——传说中由前联合政府科学家秘密建立的生态庇护所,据说那里有真正的雨水、干净的土壤,甚至还有孩子能上学的地方。没人证实过它存在,但每个流浪者都听过它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我们有影像?”蕾欧娜冷冷插话。
凯德耸耸肩:“你们离开净水站时,触发了残留的监控节点。老K黑进了残存的数据流,截到了几帧画面——那东西,有神经节结构,对吧?像脊椎动物,但又带着菌丝网络。”
温蒂丝脸色变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他才急。”凯德往前走了一步,义眼闪烁了一下,“听着,我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警告你们的。铁蝎帮已经调了两支‘血犬小队’往东追,他们手里有追踪器,能感应活体变异组织的代谢热信号。你们最多还有六小时。”
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风卷起沙砾,打在帐篷布上噼啪作响。
我看了眼温蒂丝怀里的试管——那团暗红组织仍在缓慢搏动,频率比刚才更快了。
“老K要样本做什么?”我问。
“他说……他在复原‘奥米茄计划’的原始基因图谱。”凯德压低声音,“如果那东西真是计划产物,那它可能不是怪物——而是钥匙。”
“钥匙?”赛琳娜嗤笑,“开什么?地狱的大门?”
“不。”凯德抬头看向我,义眼中映出篝火的光,“通往人类还能成为人类的未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朝温蒂丝伸出手:“把样本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我握着试管,感受着那微弱却执拗的搏动,仿佛里面藏着一颗不肯死去的心。
“告诉老K,”我说,“样本可以给他,但我要当面交。而且,我要见‘新绿洲’的坐标验证——不是地图,是实时卫星信标。否则,我就把它扔进酸液池。”
凯德点头:“他料到你会这么说。信标他已经准备好了,加密频段,只有你旧ID能解。”
我愣了一下。旧ID——那是我前世用的名字,林骁。除了老K,没人知道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看来,有些账,终究要算清楚了。
“行。”我把试管塞回温蒂丝手里,“我们跟你走。但路上要是有埋伏——”
“——我就把你电成烤串,配辣椒面吃。”我盯着凯德,指尖噼啪闪出一串小火花。
凯德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林……林小姐,真不至于。老K说了,他现在比你还怕死。”
“少废话。”蕾欧娜从后面一步跨上来,马尾辫甩得干脆利落,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带路。别耍花样,否则你下半辈子只能靠义肢走路。”
凯德赶紧点头哈腰地往前走,我们一行人跟在他后头,穿过净水站后方那片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区。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股铁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变异犬的嚎叫,听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拖拉机。
“温蒂丝,样本还好吧?”我低声问。
“密封完好,活性稳定。”她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软软的,但眼神认真,“不过……这东西有点奇怪,细胞分裂速度比普通变异体快三倍,而且……它好像在‘观察’我。”
“观察?”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小甜甜”,一脸兴奋,“意思是它有脑子?”
“不一定是有意识,但至少有应激反应。”温蒂丝皱眉,“就像……植物会朝着光长那样。”
“行了,别聊学术了。”我打断她们,“前面就是掩体入口,都打起精神。”
掩体是个旧时代地铁维修站改造的避难所,门是手动液压闸,锈得能刮下一层铁粉。凯德掏出一张磁卡,在读卡器上蹭了七八次才“咔哒”一声开了缝。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蕾欧娜立刻抽出匕首,赛琳娜把“小甜甜”架在肩上,温蒂丝则默默打开了手腕上的便携光源。
“欢迎来到‘铁皮老鼠窝’。”凯德尴尬地搓着手,“老K说,他在B3层等你。”
“B3?”我眯起眼,“我记得这地方最多只有B2。”
“咳……后来挖通了隔壁军用物资库,多了一层。”他眼神飘忽,“真的,没骗你。”
我冷笑一声,掌心蓄起微弱电流,沿着墙壁一路摸过去。果然,在拐角处感应到一丝异常的电磁波动——有人在监听。
“蕾欧娜,左边通风管,三点钟方向,有呼吸声。”我压低嗓音。
她点头,悄无声息地贴墙过去,下一秒猛地掀开格栅,一把拽出个瘦小身影——是个穿破烂工装裤的少年,手里攥着个信号干扰器,吓得脸都白了。
“别杀我!我只是个信使!”他尖叫。
“闭嘴。”蕾欧娜把他按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谁派你来的?”
“铁蝎帮!他们……他们半小时前就埋伏在B3出口了!说只要你们进去,就关门放‘清道夫’!”
我心头一沉。“清道夫”是铁蝎帮最近搞出来的玩意儿——用废弃机器人骨架拼接变异犬脑组织,半机械半生物的疯狗,专咬脖子。
“老K知道这事吗?”我问凯德。
他脸色发青:“我……我不知道!他只让我带你们来……”
“啧。”我揉了揉太阳穴,“行吧,计划改了。温蒂丝,把样本给我。赛琳娜,去把B1的应急电源箱拆了,我要接个临时电网。蕾欧娜,你带这小子去B2储物间关起来,顺便搜他身。”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十分钟后,B3入口外。
我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支装着活体组织的试管,另一只手搭在生锈的金属门把手上。电流顺着指尖渗入门锁,轻轻一震——锁芯弹开。
“老K,”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你要是还活着,就滚出来。再玩这套‘借刀杀人’的老把戏,我就把你当年偷我基因样本的事,广播给整个废土。”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林骁,你还是这么记仇啊。”
灯光缓缓亮起。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脸上戴着呼吸面罩,左眼是机械义眼,正幽幽泛着红光。
“老K。”我冷笑,“三年不见,你混得挺惨啊。”
老K的轮椅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向前滑了几寸。他那只机械义眼转动了一下,红光扫过我的脸,又掠过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显然在确认我没带其他人进来。
“你把凯德他们支开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聪明人不用问废话。”我把试管在掌心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说吧,为什么约我来这鬼地方?别告诉我真是为了叙旧。”
老K没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三下。头顶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最后稳定下来,照亮了B3层的全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军用物资库,而是一间被改造成实验室的地下空间。墙壁上嵌着冷藏柜、离心机,还有几台早已停摆的生命维持装置。角落里堆着锈蚀的金属笼子,笼底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几缕灰白毛发。
“清道夫”的残骸。
“你在这儿搞活体融合实验。”我声音冷了下来,“用‘样本’做母本,对吧?”
老K咳嗽了几声,呼吸面罩里泛起白雾。“不是我……是铁蝎帮逼的。他们抓了我女儿,要我复刻你当年从‘穹顶’带出来的那种活性组织。我说过多少次,那东西不能复制,它会反噬宿主……但他们不信。”
“所以你就拿流浪汉和俘虏试?”我盯着那些笼子,“老K,你以前再混蛋,也没这么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嘴唇干裂,说话时带着血腥气:“林骁,你以为我愿意?可你知道‘清道夫’只是开始吗?铁蝎帮背后有人——‘新伊甸’的人。他们在找‘源种’,而你手里的这个……”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试管上,“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我心头一紧。“新伊甸”——那个传说中重建人类文明秩序的神秘组织,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因为内部爆发了某种生化事故。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而且盯上了“源种”……
“温蒂丝分析过,这东西有应激反应。”我说,“但它不是武器,也不是钥匙。它更像……一个信标。”
老K的眼神变了。“你也感觉到了?”
我没答,只是慢慢走近他,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偷走我脊髓液样本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源种’会苏醒?”
他苦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少得多。但有一点是真的——‘源种’不是人造物。它是旧世界末日那天,从地壳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我们所有人,包括‘穹顶’、‘新伊甸’、甚至那些变异兽……都是它的培养皿。”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是通风管道松动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阴影晃动。
“有人在听。”我低声道。
老K却摇头:“不,那是‘它’在回应你。你靠近它越久,共鸣就越强。林骁……你早就不是纯粹的人类了,对吧?”
我没有否认。自从那次在“穹顶”核心区被感染后,我的神经突触就偶尔会不受控地释放微弱电流,梦境里也总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菌丝网络——它们在呼唤我,像潮汐牵引月亮。
“所以你叫我来,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我站起身,把试管塞进战术背心内袋,“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还活着,而且比谁都清醒。”
老K盯着我,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铁蝎帮半小时后会引爆B3的支撑柱,制造塌方困住你。他们以为‘源种’需要宿主死亡才能激活……但其实,它只会在宿主彻底绝望时苏醒。”
“那他们可要失望了。”我转身走向出口,脚步轻缓,“因为我早就没指望过这个世界能变好。”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没回头:“你女儿在西区废弃医院地下室,铁蝎帮把她关在冷藏车改装的牢房里。赛琳娜已经去接她了——算是还你当年没杀我的人情。”
身后传来老K极轻的一声叹息。
我没再停留,推门而出。走廊尽头,蕾欧娜正靠在墙边等我,匕首插回鞘中,手里拎着那少年的工装裤腰带——显然搜完了。
“B1电网架好了。”她说,“赛琳娜刚传讯,目标已救出,无伤亡。”
“温蒂丝呢?”
“在B2分析通风管里刮下来的生物膜。”她顿了顿,“她说……那东西和你血液里的线粒体结构高度相似。”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像有只小电鳗在乱窜——自从重生后这破身体对电流的敏感度越来越高,连情绪波动大点都容易噼里啪啦冒火花。
“行吧,”我叹了口气,“先回B2,温蒂丝那丫头八成又在拿试管当咖啡杯喝了。”
蕾欧娜嘴角一勾:“她刚还抱怨说通风管里的霉味比赛琳娜的袜子还冲。”
“喂!”赛琳娜的声音从走廊拐角炸出来,人还没到,重机枪的金属链子先哗啦作响。她扛着枪,另一只手拽着个瘦弱的小女孩——老K的女儿,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手腕上还缠着半截撕下来的实验绷带。
“你再说一遍试试?”赛琳娜瞪眼,靴子踢开地上一块锈铁皮,“我这袜子可是上周刚洗的!用的是净水站换来的香皂!”
“香皂兑了三成工业碱,”温蒂丝的声音从B2通道口飘上来,金丝眼镜反着冷光,手里真捏着个试管,“而且你洗完晾在辐射区风口,现在上面附着的孢子种类比我培养皿还全。”
赛琳娜顿时哑火,讪讪地把枪往肩上甩了甩:“……那、那至少没臭!”
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叫什么名字?”
“小雨。”她声音很轻,却挺稳。
“好,小雨,暂时跟我们走。等外面风头过了,你想去哪儿都行。”我说。
蕾欧娜已经转身带路:“B2临时营地清出来了,但通风系统还在漏气。温蒂丝说那生物膜会释放微量神经毒素,建议戴防毒面罩。”
“哈?那玩意儿不是早停产了吗?”赛琳娜边走边翻背包,“我这儿只剩个儿童款的,印着‘废土小勇士’……还是捡垃圾时顺来的。”
“给我。”我一把抢过,套头上,卡通眼睛正好卡在我眉骨位置,滑稽得要命。
温蒂丝在B2门口扶了扶眼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姐,你这样……特别有威慑力。”
“闭嘴,干活。”我摘下面罩,递给她,“分析结果呢?”
她神色一正,领我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桌上摆着几块从通风管刮下的灰绿色胶质物,旁边是显微投影仪——这玩意儿还是上个月拿三罐压缩饼干从拾荒者手里换的。
“结构和你血液里的线粒体相似度达92%。”她调出图像,“但多了某种未知蛋白链,能主动吞噬周围有机物,甚至……引导细胞突变。”
我心头一紧。难怪老K说我已经被“源种”影响了。难怪我能控电——这根本不是异能,是寄生改造。
“会不会传染?”蕾欧娜问,手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刀。
“目前看不会空气传播,”温蒂丝摇头,“但接触性感染风险极高。小雨手腕上的绷带残留物里就检测到了活性片段。”
小雨猛地抬头:“我爸他……是不是也……”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所以,”赛琳娜突然插嘴,一边拆机枪一边说,“咱们现在等于带着个活体病毒库在跑路?”
“差不多。”我苦笑,“而且铁蝎帮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老K虽然放了人,但他实验室的数据八成已经传出去了。”
蕾欧娜眼神锐利:“他们目标是你,林默。源种宿主。”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活动了下手腕,指尖窜出一串细小电弧,“正好缺零件修车,听说铁蝎帮最近收了一批军用电池组。”
温蒂丝翻了个白眼:“你又想打劫?上次差点被电磁脉冲炮轰成烤串。”
“那次是意外!”我辩解,“谁知道他们把EMP藏在娃娃车里?”
“是‘改装婴儿车’,”蕾欧娜纠正,“你还顺走了里面的奶瓶,说能当水壶。”
“……那瓶子保温效果真不错。”我嘀咕。
赛琳娜突然压低声音:“嘘——东侧通道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们瞬间安静。蕾欧娜无声地抽出匕首,赛琳娜把机枪架上掩体缺口,温蒂丝迅速收起设备,顺手塞给小雨一个防毒面具。
我闭眼,感知电流——地下深处,金属管道传来微弱震动,还有……心跳声。三个,不,四个。装备精良,步伐整齐。
“铁蝎帮的清道夫小队。”蕾欧娜咬牙,“他们动作比预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