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厂史馆的老档案找到了赵德全的信息。
退休前是采购主管,儿子赵鹏子承父业,现在是厂里采购部的经理。沈迟盯着电脑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赵德全这个人,他有点印象——小时候父亲在家提过几次,说老赵是厂里的老人了,只是太老实,容易被人当枪使。
他需要接近赵鹏。
城西的一家海鲜酒楼,沈迟提前订好了包间。傍晚六点,赵鹏准时推门进来,三十五六岁,啤酒肚,圆脸,典型的中年业务员形象。
“沈总是吧?久等了久等了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沈迟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等赵鹏连干三杯啤酒,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经理是个痛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厂原材料的供应链。”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沈总是做音频设备的,跟我们厂不搭界吧?”
“帮朋友问问。”沈迟面不改色,“他想在你们厂找个供应商做。”
赵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酒精上头,戒备心降了不少。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行吧,咱们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赵鹏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原材料行情聊到厂里的业务变动,再到这些年的人事变迁。沈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无关痛痒的问题。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
“你们厂以前有个叫沈国栋的技术员,”沈迟状似随意地说,“我查资料看到的。”
赵鹏夹菜的手顿了顿。
“沈国栋?”他摇头,“不认识。我爸可能知道,厂里老人嘛。”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退休在家闲着没事,天天去河边钓鱼。”赵鹏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哎,说起来我爸以前总提起你们家的事。”
沈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什么?”
“也没啥,”赵鹏摆摆手,“就说你爸太轴,不懂得变通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我爸那人你也知道,轻易不开口。”
沈迟放下筷子,直直盯着赵鹏:“什么意思?”
“好像是你爸发现了什么……”赵鹏打了个酒嗝,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就被……唉,我也不太清楚,你问我爸去。”
“就被怎样?”沈迟追问。
赵鹏摇头,明显的醉意上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沈迟知道他问不出更多了。赵鹏明显说多了,此刻正拼命想把话往回圆。这种状态下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
他举起酒杯:“好,喝酒。”
一顿饭吃完,赵鹏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沈迟叫了代驾把他送回家,自己站在酒楼门口点了根烟。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清醒了不少。赵鹏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你爸太轴,不懂得变通”、“好像是你爸发现了什么……然后就被……”
就被怎样?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上。沈迟掐灭烟,大步走向停车场。
次日清晨,他根据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赵德全的住址。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筒子楼,外墙斑驳得厉害。赵德全住在三楼,阳台上的花枯了一半,看起来主人已经很久没料理了。
沈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晨光中,他隐约能看到阳台上坐着个人影。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三楼,沈迟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抬手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拉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出现在眼前。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他看着沈迟,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
“赵叔,我是沈国栋的儿子。”沈迟说得很平静,“我想跟您聊聊我爸的事。”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沈迟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沈国栋……”赵德全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进来吧。”
沈迟跟着他走进屋子。房间很小,布置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沙发,一个十四寸的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赵德全让他坐下,自己则慢慢挪到另一边的椅子上。
“十五年了。”赵德全开口,声音很轻,“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我爸的事,”沈迟直截了当,“您知道多少?”
赵德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电视里还在播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鹏子跟你说什么了?”过了很久,赵德全才问。
“他说我爸太轴,发现了什么,然后就被……”沈迟顿了顿,“就被怎样?”
赵德全苦笑了一声:“那孩子,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赵叔,”沈迟向前倾了倾身子,“我需要知道真相。”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沈迟,像是在权衡什么。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有些事,”赵德全缓缓开口,“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可我已经知道了。”沈迟的声音很坚定,“我爸不是自杀,是被人害的。”
赵德全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晨练的人群。
“小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该卷进那些事里去。”
“什么那些事?”沈迟追问。
赵德全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想。”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吧。”他说,“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沈迟还想再问,但赵德全已经转身走进了里屋。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
沈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知道老人手里握着真相,可撬开他的嘴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沈迟的手机响了。是陈小满发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吃饭。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望去,对面的马路边的确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色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迟皱起眉头。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他站在原地盯着看了几秒,轿车突然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眨眼就消失了。
沈迟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刚才在楼道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从赵德全家的窗户,从楼下的轿车,从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一直在跟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