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压上西岭,工地上最后一车碎石运到粮仓区。林大石站在祖庙基座高处,看着男丁们收工前的忙碌身影。锤声渐稀,夯土的人也歇了肩,几个孩子蹲在哨台桩旁捡工具。风从断崖吹下来,带着一股灰粉味。
林承业没走。他蹲在东侧墙基边,手里捏着一块刚拆下来的砖石,指腹蹭过断面,眉头皱得死紧。
“爹。”他抬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余音。
林大石跳下三尺高的台基,几步走过去。匠头老张也跟着凑来,抹了把汗:“这墙砌得好好的,咋说裂就裂?”
“不是自然裂。”林承业把砖递过去,“你看这缝,笔直往下,两边都空了心,像被人抽了筋。”
林大石接过砖,翻过来敲了两下,声音发虚。他弯腰摸墙根,指尖沾上一层黑灰粉末。捻了捻,粗糙中夹着砂砾感,不像本地石灰。
“昨夜用的这批料,是谁管的?”他问。
老张挠头:“灰堆在东南角,谁都能取。可咱都是熟人手,哪会……”
话没说完,林承业打断:“我看见那人倒的。”
两人同时转头。
“哪个?”林大石盯着儿子。
“穿灰布短打的那个。”林承业目光沉稳,“昨晚子时前后,我藏在哨台桩后,见他溜进灰堆,从怀里掏个小包,抖进去些东西,又拿铁铲搅匀了才走。”
林大石眼神一沉。他想起昨日那双干净的鞋底,三次绕东崖的脚步,还有林承业袖里藏的金属片。
“你为何当时不叫人?”
“他只动手,未逃。”林承业低声,“我想看他连着谁。”
林大石点点头,转身对老张:“把今早用过这堆灰的墙全扒了,一段不留。另起新堆,今晚起,取料要登记名字。”
老张应声去安排。林大石蹲下身,抓了一把墙缝里的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无味,但指腹摩擦时有细微刺痛。
他站起身,环视工地一圈。三百多人正陆续收工,背影混在尘土里。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多看这边一眼。
“今晚加巡。”他下令,“东、西、北三面设卡,进出记名,天黑后不得擅动建材。”
命令传下去,工地上气氛变了。原本轻松的谈笑声没了,男丁们低头扛工具走,脚步快了不少。
林承业一直没动。他盯着灰堆方向,忽然道:“他还想来。”
“嗯?”
“他昨夜埋的东西还没取完。”林承业从怀里掏出那枚锈铜牌,“我在断崖下摸到的,半块,刻着个‘慕’字,另一半应该在他身上。”
林大石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腰间木牌套里。
“你打算怎么抓?”
“让他自己露头。”林承业声音低,“他若真是冲建堡来的,不会停手。明晚,他会再动料。”
林大石没答话。他知道儿子虽小,眼光却毒。五岁领兵破阵的事不是吹的。但他更知道,这事不能闹大。人心一乱,堡就立不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林承业带两个信得过的童工去了水渠段。说是修塌陷的渠壁,实则在细作常走的路上挖了个浅坑,铺上草皮,洒了层薄土。活干得像模像样,连老张路过都说:“小少爷真勤快。”
白天一切如常。砌墙、运石、夯土,号子声不断。林大石照旧巡查各处,点拨工程,声音洪亮。没人提昨晚的裂墙,也没人问为何突然查人记名。
夜里二更,月亮被云盖住。工地一片漆黑,只有祖庙基座旁点着一盏油灯,守夜的老李头坐在那儿打盹。
细作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短褂,背着个布袋,贴着石堆边缘往灰料区走。脚步轻,头低着,像只夜行的猫。
走到水渠拐角,一脚踩空。
“砰!”一声闷响,草皮塌陷,他整个人摔进坑里,布袋甩出去老远,滚出一包黑色粉末。
林承业从十步外的土堆后站起身,抬起右手。
竹哨声划破夜空。
“哗啦”一下,四周黑影全动了。林大石带着六名护工队壮汉从三面包抄,火把瞬间点亮,照得工地如白昼。
细作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跑,被两名壮汉扑倒按在地上。布袋被搜出来,里面除了粉末,还有半张烧焦的纸片,写着“迟七日”三个字。
“放开!我是干活的!谁准你们绑人!”他吼着,脸贴地扭头瞪人。
林大石蹲下,拎起那包粉末看了看,又拿起纸片对着火把照。
“慕容氏派你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你说啥!我只是运料的!”
林大石冷笑,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牌,举到他眼前:“那你告诉我,这‘慕’字,是不是你掉的?”
细作脸色变了。
林大石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在灰里掺的是什么?”
“就是……就是普通煤渣!为了让墙快干!”
“快干?”林大石猛地将粉末拍在他脸上,“这种掺法,三天就裂!你是想让墙塌了砸死人,还是想让整个堡立不住?”
细作闭嘴了。
林大石站起身,对护工队下令:“捆结实,关柴房,四人轮守。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人被拖走后,工地重新安静下来。火把还在烧,映得祖庙基座一片通红。
老张走过来,声音发颤:“当家的,这……这要是让别的劳工知道了,怕是不敢来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林大石声音陡然拔高,“谁敢动我林家一砖一瓦,我便踏平他十座庄院!”
这话像锤子砸在地上,震得众人一静。
林大石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往后,进出记名,建材分堆,专人看管。谁发现异常,当场报我,赏米五斗!谁若包庇,同罪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他转向林承业:“你盯了这么多天,看出什么没有?”
林承业摇头:“他背后还有人。单靠他自己,进不了工地,也搞不到这种粉末。”
“我知道。”林大石攥紧木牌,“慕容氏败得不甘心,这是在等我们自己垮。”
他抬头看向远处山脊。黑影沉沉,像一头伏着的兽。
“他们想拖时间。”林大石咬牙,“等我们工期延误,人心散了,再趁机杀回来。”
“那咱们就更快。”林承业抬头,“祖庙和南墙,能不能两处并进?白天黑夜轮着干?”
林大石沉默片刻,点头:“能。调二十个精干的,分两班,每班六个时辰。饭送到工地上,歇人不歇工。”
命令立刻传下去。原本熄灭的灯火又点了起来,工匠们重新扛起工具。祖庙基座上,锤声再度响起,一下接一下,砸在石头上,也砸在每个人心里。
林大石站在高处,看着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坡地上。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柴房那边,细作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他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的火光。
林承业没走远。他蹲在东侧哨台基桩旁,手里捏着从细作身上搜出的半枚铜牌,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木桩上的刻痕。
风从断崖吹下来,带着灰粉和火油味。
林大石走过来,站他身后。
“还有什么?”他问。
林承业抬头:“他摔倒时,右手指向北坡。不是求饶,是想传递消息。”
林大石眯眼望向北坡。黑黢黢一片,只有几堆石料影影绰绰。
“明天一早,派人去查。”他说,“别打草惊蛇。”
林承业点头,把铜牌收进怀里。
林大石站在祖庙基座边缘,望着连夜赶工的队伍。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疤痕,一道暗红的印子从颧骨划到耳根。
他没动,也没说话。
二十步外,林承业蹲在原地,手按在基桩上,眼睛盯着北坡方向,像一口没开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