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迟一直住在父亲那里。
父亲的老房子在云溪镇边缘,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时明时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沈迟住在原来父亲的书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父亲年轻时的技术书籍,有些封面已经发黄卷边。
母亲每天做好饭,端到沈迟房间门口。起初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敲门,然后把碗放在门口。渐渐地,她开始坐下来和沈迟一起吃饭,聊聊家常。
“多吃点,你都瘦了。”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迟碗里。
“妈,我又不是客人。”沈迟笑了笑。
“你是我的儿子。”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在外面吃苦了。”
沈迟没有接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那段调查的日子,那些危险,那些 sleepless nights,母亲虽然不在场,但她什么都知道。
父亲通常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偶尔插几句话。他不太善于表达感情,但每次沈迟出门,他都会站起来送到门口。那种沉默的关心,让沈迟心里暖暖的。
他们都知道,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
周警官说的那些话,沈迟一直记得。还有其他人,这张网比想象的要大。但他没有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只是每次出门,他都会格外留意周围的环境。
一周后,沈迟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雨桐。
“沈迟,案件侦破了。”她的声音很轻快,“所有涉案人员都被逮捕了。郑光明、张建国,还有周德明手下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跑掉。”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证据链很完整,你提供的那份财务调查报告起了关键作用。”陈雨桐顿了顿,“不过周警官让我提醒你,这段时间还是小心一点。虽然主犯都抓了,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我知道。”沈迟点头,“谢谢你。”
“客气什么。”陈雨桐笑了笑,“对了,阿姨还好吗?”
“很好。她现在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我都快胖了。”
“那就好。”陈雨桐说,“有空回来聚聚,小满说想你了。”
挂了电话,沈迟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案件侦破了。
那些害死父亲的人,那些威胁他生命的人,那些让他十五年来活在阴影中的人,终于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开,整个人都有点不适应。
下午,沈迟跟父母说了想回工作室的事。
“这么快就要走?”母亲有些不舍。
“妈,我的工作室闲置很久了。”沈迟解释,“而且总是住在你们这里,也不是办法。”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里都是你的家。”
沈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迟坐上了回城里的长途巴士。窗外是熟悉的风景,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一切都在后退。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三个小时后,巴士在城东汽车站停下。
沈迟打车到了工作室所在的老旧写字楼。电梯依然那么慢,走廊里的灯依然那么昏暗。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工作室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工作台上还摆着他上次没来得及关闭的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沈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灰,然后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打开工作台,开始检查那些设备。声卡、麦克风、监听耳机、音频工作站——一切正常。唯一的变化是多了一些灰尘。
沈迟找出清洁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台设备。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对待工具要像对待朋友一样。你尊重它,它才会尊重你。
擦拭完毕,他打开音频工作站,新建了一个项目。
工作室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和人潮。远处传来地铁施工的声音,近处是邻居家孩子的哭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的城市声谱。
沈迟戴上耳机,打开一段新的音频。
那是一段老人留下的录音,年轻时想对已故妻子说的话。声音已经很模糊了,夹杂着大量的噪音和电流声,几乎听不出人声。但沈迟知道,这种音频最能体现一个修复师的价值。
他把音频导入工作站,开始分析波形。
一个个波峰波谷在他眼前滑过,像是大海的潮汐。沈迟聚精会神地听着,试图从那些杂乱的噪音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迟终于抬起了头。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保存了文件。
音频修复好了。
那段尘封多年的声音终于重见天日。老人对妻子的思念,通过修复后的音频清晰地传递出来。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沈迟把音频导出保存,然后摘下耳机。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
但沈迟已经不再害怕那些声音了。他戴上耳机,开始倾听。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段故事,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人生。他喜欢这种工作,喜欢让那些被掩埋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使命。
让那些被掩埋的声音重见天日。
沈迟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他收拾了一下工作台,准备下班。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提着一台老式答录机。
“请问,您是音频修复师吗?”她说,“我想修复一段录音,是我爷爷留下的。”
沈迟看着那台答录机,点了点头。
“是的。”
他知道,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因为他的家人,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