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启程路”石碑,石面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林大石站在碑前,腰间的木牌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转身走向北岭坡地。
工地上已经有人动起来了。男丁们扛着石杠、绳索往山腰走,妇人背着竹筐运碎土,匠头蹲在祖庙基座处比划尺寸。昨夜那场流星雨后,天一亮,第一批人就上了山。三辆牛车卡在陡坡上,赶车的汉子吆喝着甩鞭,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林大石走到中央空地,从怀里掏出炭笔,在粗纸上勾了几笔,递给身旁老匠头:“祖庙台基再垫高两尺,背靠岩壁,不能矮了气势。”
老匠头点头记下,又问:“水渠呢?按原图分三道?”
“分。”林大石指着东侧断崖下方,“主渠引溪水绕堡南,宽六尺,深四尺,加闸门。另两条支渠通粮仓和居所区,防旱防涝。”
话音落,几个管事围上来记令。林大石一边说,一边用木牌贴地轻叩。指腹传来细微震感——地下灵韵仍在,虽弱却稳,像一条沉睡的根脉埋在土里。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人群。
三百多人分散在坡地上,搬石、夯土、测距,秩序井然。柳氏没来,林秀莲也没来,这地方现在只认力气和手脚。他看见几个孩子在边上递工具,林承业也在其中,正指挥两个小童把木桩搬到哨台位置。
太阳升到半空时,工地热了起来。
石料从旧村拆来的青石为主,夹杂新凿的灰岩。一群人围着一块巨石绑绳索,喊着号子往上拖。尘土飞扬中,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低头走在运石队列里,肩上压着半截梁木,脚步平稳,却始终不抬头。
他没喝水。
别人歇脚时都去水囊边灌一口,他不靠前。别人说话笑闹,他不开口。连脚印都奇怪——昨夜下了雨,山路泥泞,可他的鞋底干净,像是踩着干路走来的。
林承业蹲在西侧哨台基桩旁,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纸上画人形轮廓。他本在清点劳工人数,目光扫到那人时停住了。
那人第三次经过东侧断崖边缘,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实则盯着崖下地形看。风吹起他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像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林承业不动声色,把那人的位置记在纸角,又画了个圈。
他知道爹说过,北岭建堡的消息不能外泄。慕容氏败得不甘心,暗地里还有耳目。可眼下全族都在忙,没人留意一个搬石头的汉子。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起身走向父亲方向。
林大石正和匠头讲三渠汇流点的设计。“主渠到这里要拐弯,形成回水区,既能缓流又能养鱼苗。”他说着,用手比划,“将来堡成,每户分半亩水田,种灵谷。”
匠头记下,又问:“哨台呢?按你说的,三座?”
“东、西、北各一座,南面是马道入口,设双岗。”林大石回头看了眼地形,“东侧断崖最高,视野最好,第一座就立在那里。”
话刚说完,林承业走过来,拉了拉他衣角。
“爹。”
“嗯?”
“刚才数人头,少了三个登记名册的,多了一个人我没见过。”
林大石皱眉:“哪个?”
“穿灰布短打,右肩有补丁,鞋底没泥的那个。”
林大石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已混进运石队伍,正低头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尘土之中。
“你确定他不是咱们的人?”
“他没领水囊,也没在名册上签字。而且……”林承业顿了顿,“他绕东崖三次,每次停的位置都一样。”
林大石眼神沉了下去。
但他没动。
他看了眼脚下的地基,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垒墙的队伍。现在停工查人,只会乱了人心。况且没有实据,单凭孩子一句话抓人,会寒了劳工的心。
“你盯住他。”林大石低声说,“别惊动,记下他去哪儿、见谁、做什么。”
林承业点头,转身走开。
林大石继续跟匠头说话,声音恢复平稳:“地基夯实后先铺一层砂石,再砌青石墙基。头三天必须稳,不能塌。”
匠头应下,带着人去安排。
林大石走到祖庙基座处,蹲下身,双手贴地,闭眼感应。地下灵韵微弱但连贯,像一条细线穿在土中。他取出木牌,贴在地面,轻轻敲击三下。
咚、咚、咚。
震动传入深处,片刻后,一丝暖流反冲指尖。
“脉没断。”他自语,“只要根在,堡就能立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整个工地。
石料堆成小山,夯土声此起彼伏,铁锤砸在石砧上的响动一阵接一阵。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送工具,老人坐在阴凉处编竹篱。一切看起来都顺当。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对。
林承业不会无端指人。那孩子三岁识兵书,五岁破敌阵,眼光毒得很。他说有人不对,那就一定有问题。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能乱。
北岭建堡是林家翻身的第一步。青莽村是根,但撑不起大树。只有在这高岭上立起石堡,才能护三代子孙,才能让林氏真正站起来。
他走到东侧断崖边,亲自丈量哨台位置。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溪水的湿气。他掏出炭笔,在石壁上画了个叉。
“就这儿。”他对赶来的匠头说,“今下午动工,先打桩。”
匠头记下,派人去取工具。
林大石站在崖边,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那是“启程路”,是他亲手推开巨石开出的道。如今路通了,人来了,石堡的地基也落了,一切都朝着他想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安宁之下,有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内乱。
他转身走回工地中央,大声下令:“今日务必将祖庙台基垒出轮廓,明早验工!粮仓区夯土也要完成一半,不得拖延!”
众人齐声应诺。
林大石站在高处,看着人群忙碌,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而在工地东侧,那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蹲在石堆旁,假装整理绳索。他袖口滑出半寸金属片,沾了点泥土,随手丢进石缝。
片刻后,林承业走过来,蹲在那堆石头边,捡起一片碎石看了看,又摸了摸石缝里的异物。
他没声张,只是把那块金属片悄悄收进袖中,低着头走开了。
太阳偏西时,工地依旧喧闹。
石堡的地基一圈圈扩展开来,祖庙台基已高出地面三尺,哨台的木桩也打了六个。林大石在各处巡查,指点工程,声音洪亮,神情如常。
没人看出他心里压着事。
也没人注意到,那个灰布汉子趁着换班时,悄悄绕到断崖背面,在一块岩石下摸了摸,又迅速离开。
林承业躲在不远处的土堆后,亲眼看见这一幕。
他攥紧了袖中的金属片,没动。
他知道该怎么做。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大石站在祖庙基座上,望着远方山脊,嘴里喃喃了一句:“万世基业……得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
风从北岭吹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回头,也没看见,就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林承业蹲在哨台基桩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眼神沉静,像一口未开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