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脚步踩在红土上,脚底传来微微的湿热。晨光穿过浓密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呼吸平稳,脸颊有了些血色。灵犀跟在侧后方,双手紧攥着背篓边缘,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林间雾气未散,空气中那股腥甜的味道依旧若有若无地飘着。
“前面就是云雾谷了。”灵犀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小时候听山里的老兽说过,这里住着一个谁也找不到的人。”
璇玑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片藤蔓缠绕的坡地上——那里隐约露出一角茅草屋顶,三只倒挂的陶罐悬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晃动,罐身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她停下,将孩子轻轻放在一棵老树根旁,用斗篷裹好。“你在这儿守着他。”她说。
灵犀点头,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好,体温稳住了。”她抬头看璇玑,“你要小心。”
璇玑点了下头,迈步向前。每一步都极轻,脚尖先触地,确认无异样后再落足。走近茅屋时,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位老者站在门内,白发披肩,身穿麻布长袍,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如泉。他盯着璇玑腰间的星石丝带,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补天遗石之人,终是来了。”
璇玑站定,手按在沧溟剑柄上,没有放松警惕。“你知道我会来?”
老者摇头,“我不知你何时来,只知你必来。女娲之息未绝,天地有难,石灵自现。”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头瘴气重,伤神。”
璇玑迟疑一瞬,回头看了眼灵犀的方向,见她正紧紧盯着这边,便抬脚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架药柜,墙上挂着几束干草和兽骨。中央摆着一只石钵,里面盛着半碗黑水,水面浮着一片枯叶。老者坐在矮凳上,示意璇玑也坐。
“你是为南疆蛊毒而来。”他说。
“是。”璇玑直视他,“你能解吗?”
“我能说解法,但能不能成,看你有没有那份心力。”老者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开一页,“血魂藤所化之蛊,非寻常毒物。它以怨念为养分,吸食生灵魂魄而长,炼出万蛊之母。要破它,需三物相合:寒心露凝其形,星陨粉断其根,净心莲洗其魂。”
璇玑听着,手指不自觉抚过腰间星石丝带。“寒心露……可是从寒心剑中取?”
“正是。”老者点头,“此剑乃北冥至寒之精所铸,滴露可封万物生机。你以本源之力催动剑意,可在掌心凝出一滴寒露。”
璇玑闭目,掌心向上,缓缓引动体内寒意。寒心剑的气息自丹田升起,沿经脉流转至指尖。片刻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浮现于她掌心,周围空气瞬间结出细霜,连石钵中的水面都覆上薄冰。
老者看着那滴露水,眼中闪过赞许。“好。第二物,星陨粉,需取星石丝带上一颗碎星,研磨成粉。此星乃天外坠落之精,含微弱星力,可斩蛊虫根源。”
璇玑低头看向丝带,轻轻摘下一颗较小的碎星。星石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她取出一块青石板,用另一颗星石轻轻碾磨。随着摩擦,碎星逐渐化为银灰色粉末,散发出淡淡光晕。
“第三物最难。”老者语气沉了下来,“净心莲,生于纯净之地,千年一开,花心含净魂之力。南疆瘴林深处或有一株,但极少有人能活着采回。”
璇玑收起粉末,站起身。“我去采。”
“你一人去不了。”灵犀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背篓。“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璇玑想拒绝,但看到灵犀眼中的坚持,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把孩子安顿在屋内角落,盖上斗篷,又在四周布下一道微弱结界,以防意外侵扰。出门前,她对老者说:“我们会尽快回来。”
老者点头,“记住,净心莲未全开者效力不足,太盛者则易被反噬。半开最佳,花瓣洁白,花心泛金光。”
两人离开茅屋,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掩埋的小径深入林中。雾越来越浓,视线不过五步。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半寸。偶尔传来枯枝断裂声,或是远处低沉的兽吼,但她们不敢停留。
“前面有个沼泽。”灵犀小声提醒,“以前我见过一头野猪陷进去,眨眼就被吞没了。”
璇玑点头,抽出沧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玄冥盾随即展开,在前方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推开瘴气与湿雾。她们贴着树干前行,尽量避开低洼处。
约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浅水洼地。水面平静如镜,漂浮着一层灰绿色浮萍。正中央,一朵莲花静静开放——花瓣洁白如雪,花心泛着淡淡金光,正是半开之态。
“是它!”灵犀压低声音。
璇玑刚要上前,忽觉脚下一沉。她立刻跃起,同时拉住灵犀手腕,将她拽向后方。刚才站立之处,泥土猛然塌陷,涌出黑色泥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水有问题。”璇玑皱眉。
她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水面。石头刚触及浮萍,整片水域突然翻腾起来,浮萍下竟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轮廓,张着嘴似要吞噬一切。
“是蛊尸。”灵犀吓得后退两步,“它们被埋在这里,成了养料。”
璇玑沉默片刻,取出寒心剑,以剑尖蘸取之前凝出的寒露,轻轻点向水面。一滴落下,水面顿时冻结,裂纹迅速蔓延,将那些人脸尽数封在冰层之下。她再挥剑,冰面裂开一道缝隙,正好通向莲花所在位置。
两人小心翼翼踏冰而行,终于抵达莲前。璇玑伸手轻摘,花瓣未损,整株完整落入手中。她将其放入背篓,用干净布巾包好。
返回途中,她们更加谨慎。璇玑始终将玄冥盾维持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回到茅屋时,太阳已偏西,光线透过雾层洒下昏黄余晖。
老者接过净心莲,仔细查验后点头:“正好。现在,炼药。”
他在石钵中加入寒露、星陨粉,再将净心莲捣碎投入。三种材料混合后,液体由黑转清,最终变成淡金色,散发出一股清冽香气。
“每人一滴即可。”他说,“服下后需静卧半个时辰,期间不可受惊扰,否则药效尽失。”
璇玑小心分装进几个小竹管中,收好。她抱起孩子,对孩子轻声说:“我们要回去救人了。”
孩子睁开眼,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她们离开茅屋,循原路返回南疆村落。天色渐暗,林中光线越发模糊。当她们重新踏上那片焦黑祭坛的土地时,四周一片死寂。几具村民的尸体仍倒在原地,身体僵硬,皮肤泛紫。
璇玑放下孩子,让灵犀照看,自己走向最近的一人。她掰开对方嘴唇,将一滴药液滴入舌根。片刻后,那人喉头动了动,眼皮微微颤动,却没有醒来。
“还没醒?”灵犀凑过来问。
“需要时间。”璇玑说着,继续为其他人施药。一共十七人,她一一喂下解药,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屋檐下,用斗篷盖好。
就在她处理最后一人时,耳边传来细微响动。她猛地抬头,只见林中多个方向同时亮起幽绿火光——那是燃烧的毒火,映照出一个个手持弯刀的身影。
魔军余党来了。
他们比上次更多,至少三十人,全都戴着蛇骨面具,腰间挂满陶罐。为首一人高举骨杖,厉声喝道:“交出解药!否则全村皆成蛊奴!”
璇玑站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左手结印,玄冥盾瞬间展开,形成圆形结界笼罩众人。她右手拔出沧溟剑,剑锋直指敌人。
“你们害人还不够?”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弱者本就该被支配!”那人怒吼,“献身蛊神,才是新生!”
话音未落,数支毒镖破空而来。璇玑身形一闪,落日弓已在手中。她拉弦,金光射出,精准命中空中飞镖,将其尽数击落。紧接着,她反手一剑削断扑来的第一人手臂,顺势旋身踢飞第二人。
其余敌人四散包围,开始念咒。陶罐打开,黑蝶蜂拥而出,铺天盖地扑来。璇玑立即召唤玄冥盾护体,同时以寒心剑凝聚寒气,朝地面划出十字冰痕。极寒之力迅速扩散,冻住大片区域,许多黑蝶尚未靠近便已被冰封坠落。
她趁机拉开距离,再次拉满落日弓。这一次,箭矢呈扇形散开,四道金光同时射出,炸裂在敌群中央。火焰轰然腾起,烧毁大量蛊虫,也逼退了数名施术者。
但敌人数量太多。很快,又有十几人冲破火线逼近。璇玑挥剑迎战,每一击都力求精准,避开要害只求制伏。一名敌人从背后偷袭,她早有察觉,反手甩出星石丝带,末端化作锁链缠住其脚踝,猛力一拽将其摔在地上。
灵犀躲在结界内,紧紧抱住孩子,一边大声喊:“璇玑姐姐,左边!”
璇玑闻声侧身,避过一刀劈砍,随即剑柄重击对手腹部,将其击晕。她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体内的三股力量仍在流转——女娲石本源提供持久支撑,寒心剑带来凌厉攻势,玄冥盾守护周身不失。但她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她咬牙,将剩余的寒露全部注入剑身,沧溟剑顿时泛起刺骨寒光。她纵身跃起,剑锋横扫,一道半月形寒气斩出,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冻结倒地,黑蝶成片坠落。
最后几名敌人见状欲逃,璇玑甩出星石丝带,缠住其中两人脚踝,拖回地面。剩下三人转身狂奔,消失在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
璇玑收剑归鞘,玄冥盾缓缓隐去。她走回结界内,查看被救村民的情况。最先服药的几人已经开始苏醒,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在哪?”一人喃喃道。
“你们被蛊毒控制了。”璇玑轻声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人忽然哭了出来,抱住身边同样清醒的同伴。其他人陆续醒来,有的低声啜泣,有的互相搀扶坐起。虽然身体还虚弱,但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有了真实的悲喜。
灵犀跑过来,递上水囊。“他们好多了。”
璇玑接过,喂给一个年长妇人喝了几口。老人握住她的手,颤抖着说:“谢谢你……姑娘,你是神仙吗?”
璇玑摇摇头,“我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想帮你们的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废墟之上。焦黑的符文、破碎的陶罐、熄灭的毒火痕迹遍布四周。璇玑站在祭坛边缘,望着这片土地。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还有人在痛苦挣扎。
她知道,危机尚未彻底解除。
她转身看向灵犀,“我们得找到初代母体,否则蛊毒还会复发。”
灵犀点头,“可怎么找?”
璇玑摸了摸腰间的星石丝带。那颗最亮的碎星,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林子更深处。
脚下的土地,又一次轻轻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