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成绩单那天，天阴着，没下雨，空气闷得像盖着一口锅。教室里吊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汗味和纸页受潮的味道。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成绩，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我攥着衣角，数着她念的名字。每念一个，我的心就跳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我不是怕考不好，我是怕不够好——猪仔奖要连续每学期前十，名次越靠前，猪仔可能就越多。上学期第七，这学期如果掉出前五，阿爸的脸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
"第一名，陈水生。"
水生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跑上去，领了成绩单，还有一张奖状，红纸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下来的时候他把奖状举起来，在梅珍面前晃了一下，差点戳到她眼睛。
"看，第一。"他说，牙齿露着。
"看见了。"梅珍白了他一眼，把辫子甩到肩后。
"第三名，林梅珍。"
梅珍上去的时候，故意用脚踢了下水生的凳子。她领了奖状下来，卷成筒，敲了一下水生的脑袋。水生没躲，还沉浸在考第一的喜悦里，嘿嘿傻笑，鼻子皱成一团。
"第五名，赵春兰。"
我连忙站了起来。腿有点麻，走到讲台前，林老师把成绩单和奖状递给我。奖状和上次那张不一样，颜色深了，字也大一些。我拿着走下来，没有展开，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包最里层。我不想让人看见。
李招娣的名字念得靠后。我数着，全班五十三个人，她排在第二十七。没有奖状。她上去拿了成绩单，走下来的时候，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哗啦一声响。她回到座位，把成绩单压在课本下面。
课后，梅珍把奖状递给李招娣看。招娣接过去，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又翻过来，看背面。她看得很细，很慢。
“春兰，你的呢？”招娣问。
"在书包里。"我说。我没有拿出来。
她"哦"了一声，把奖状还给梅珍。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奖状边缘停了一下，指腹压着那朵红花，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水生把他的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发出响声。梅珍白了他一眼："显摆什么？"
"我没显摆。"水生回，但嘴角翘着。
放学时，我们都坐在教室里，没急着走。窗外的天更阴沉了，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像谁在云里推磨。
"下学期咱们四个一起领。"梅珍说，把奖状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还有我。"水生说。
"你本来就领了。"我把包带勒得更紧了些。
"我说的是下学期还接着领。"他挠挠头。
李招娣没接话。她把梅珍的奖状边角对齐，推回去，站起来，把凳子推进桌子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走吧。"她说。
出校门后，风大了，吹得路边的野草倒向一边。空气里有雨前的味道，腥甜腥甜的，混着远处田埂上化肥味。我们和李招娣在路口挥手，她往另一条路走，草鞋的绊子拖着地，沙沙响，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土坡吞掉了。
水生走前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
"你们说，我阿爸会把奖状贴在哪？"他问。
"贴猪圈。"梅珍说。
水生踹了她一脚，没踹着，自己还差点摔了。梅珍笑着跑开，“下回谁第一还不一定呢。”
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手按着书包里那张折起来的奖状。第五。上学期是第七，进步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慌。
到家的时候，天更阴沉了，像扣上了个灰铁锅。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却被风压得低低的，在屋顶上散不开。我推开门，灶房里一股烟味混着水汽，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爸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裤腿上，积了白白的一截，他没掸。他的手上全是裂口，虎口处缠着布条，渗着黄水——那是去砖厂搬东西磨的。指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泥。
阿嬷站在灶台前，锅盖掀开一半，白汽往上冒，遮住她的脸，我看不清。
"回来了？"阿嬷说，声音从白汽里透出来。
"嗯。"
阿爸没看我。他吸了一口烟，"……砖厂的活停了，"声音不大，像是对阿嬷说的，又像是对着灶膛里的火说，"工头跑了，半年的钱没结。不如往年。再这样，年后不去了。"
阿嬷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没接话。她往我这边看了眼，没出声。锅铲在锅沿上磕着，发出哐当声，又拿起来，去铲锅里的菜，菜叶在锅里翻了个身，滋滋地脆响着。
我把书包放下来，蹲在灶房门口，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刺。
阿爸这才转过头："考第几？"
"第五。"
"第五？"他把烟掐灭在灶台上，烟头在灶沿上摁了又摁，摁到火星子灭了，还使劲摁着，把灶沿上的灰摁出一个黑印子，指甲嵌上了点黑灰"这个学期天天去，还考出这死成绩！"
声音不大，但还是吓得我不敢出声。我往阿嬷那边靠了靠，后背抵着灶房的门框，木头硌着脊梁骨。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仰头看着墙上贴的那张奖状——上学期的，第七名。饭粒粘着四个角，有些已经发黄了。他伸手揭了一个角，饭粒粘着墙皮，发出嘶啦一声，揭不全。他又用力扯，纸被撕破了，一角还粘在墙上，另一角垂下来，露出背后发黄的饭粒和灰白的墙皮。
奖状上我的名字从中间裂开，"赵"字留在左边，"春兰"两个字挂在右边，像被刀切开的两半，中间裂着一道白生生的口子。他把撕下来的半张揉成团，扔在地上。抬起腿，"蹭"地一下踢进了墙角，纸团撞在墙上，停在那里。
我看着它。书包里那张新的，不敢拿出来。
阿爸转过身，走过来，手抬起来。阿嬷从灶台边冲出，挡在我前面，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的汁水滴下来，滴在灶房的地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她还是娃娃咧！"阿嬷的声音发尖。
阿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阿嬷，阿嬷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红的血丝，阿嬷的眼睛瞪得圆。锅铲上粘着的菜叶又滴下一滴汁水，落在阿嬷的鞋面上。
"她考第五。"阿爸说，声音发哑。
"第五怎么了？第五不是名次？第五也在前十，还有猪仔奖！"阿嬷挡在我身前，油灯的光被她严严实实遮住，我第一次觉得在光后也安心。
阿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墙角那团纸，转身走了出去。院门闷响了一声，随后安静了下来。
阿嬷转过身蹲下来，她此刻和我的身高齐平，看着我的脸。
"怕不怕？"
"不怕。"我说。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兰雀儿乖。"站起来，把锅铲放回灶台，我跟上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轰地亮了一下，能看清她的脸了。
我看到火烧旺后，捡起墙角那团纸。饭粒还粘在上面，硬了，像小石子一样硬。
我试图反复抚平它，纸上的褶皱却越抚越深，像田里的犁沟，像阿爸手上的裂口。第七名的字样还在，只是"赵"和"春兰"之间裂了一道口子，再也合不上了。
"阿嬷，我只考了第五。"
"我知道。"她说。
我把书包打开，从最里层抽出那张新的奖状。上面写着"第五名"。我把它放在旧奖状的旁边，两张纸挨着，一张皱破，一张平整，但都印着同样的红花。
阿嬷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转过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冒，把她的脸又遮住了。
吃饭的时候，阿爸没回来。阿嬷把菜盛出来，一碗青菜，一碗咸菜，粥稠的捞给我，稀的自己喝。我把稠的那碗推给了她，自顾自地喝着稀粥。她又把碗推回来，我没接。
"你爸的活少了。"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心里烦。"
我点点头，稀粥烫着嘴，我用嘴吹着，吹不散上面的热气。
吃完饭，我把碗洗干净后收回灶台。天还没黑透，院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猪圈改养鸡了，鸡仔们还没大，黄茸茸的，总是挤在一起啄地上的谷粒。以前猪在的时候，晚上是哼哼唧唧的声，现在倒是零碎的叫声。
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两张奖状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后收进包里。贴起来还会被撕，不如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听着雨声，把铅笔盒从枕头边拿过来。猫的眼睛在暗处还是亮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盯着我，我却不敢看它了。我把铅笔盒翻到背面，盖在枕头上，猫眼睛被压住，这样就看不见我了。
雨声越来越大。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那张裂开的奖状，"赵"和"春兰"分开两边，中间是一道白口子。又想起了鱼眼，汁水被勾出来时，像是它在哭。
我不敢睁开眼，怕一睁开，猫眼睛也在流泪，我怕不管我怎么躲，它都能发现我，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