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说,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叶晚晴失踪后的第七个晚上,我又一次从那个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学校后山那片槐树林,她就站在最老的那棵槐树下,背对着我,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我喊她,她慢慢转过身——每次到这里我就醒了,因为我从没看清过她的脸,或者说,我不敢看清。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三点十七分。整整七天,叶晚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七天前的傍晚。我们沿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路散步,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一条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秋天时叶子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那天她话很少,只是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林见。”她忽然停下脚步,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会找我吗?”
我当时就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你能去哪儿?”
她也笑了,但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袋子,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捏了捏,里面好像是张纸。
“别现在看。”她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答应我,等……等真的想我的时候再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晚晴平时不是这样的,她爱笑,有点小任性,喜欢突然从背后跳出来捂我眼睛。可那天的她,眼睛里像蒙了层雾,我看不透。
“晚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摇摇头,重新挽住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突然踮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了楼里,连头都没回。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来上课,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疯了一样找她,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她室友说,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后,很快就收拾了个小背包出去了,之后再也没回来。班主任报了警,可警察调查后说,监控只拍到她出了校门,之后就像水滴入海,再没踪迹。
第四天,我忽然想起那个绒布袋子。我从抽屉最深处把它翻出来,手有点抖。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我小心地展开——
信纸上的字,那些笔画,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着血写成的,有些地方因为“墨水”太浓而微微晕开,在惨白的月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只有短短两行:
“林见,我走了。别再找我。
若你真念着我,就留着这封信,永远别丢。”
我的呼吸停了几秒。这是什么意思?血书?她用自己的血写的?为什么?
我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字的笔画走势,和晚晴平时的字迹很像,但更……更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而且“永远别丢”那几个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是不甘心停下来。
就在我盯着信纸发愣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那儿吹气。我猛地回头——
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三个床位都空着,室友们要么回家要么出去通宵了。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锁着。
可我明明感觉到……
我摇摇头,把这归咎于自己太累、太紧张。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绒布袋,然后穿上线,挂在了脖子上。贴身戴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说“永远别丢”,也许只是因为我需要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她还存在的证据。
就是从那天晚上起,怪事开始发生了。
第五天夜里,我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刮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
声音来自床下。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宿舍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惨白惨白的。刮擦声停了,接着是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我慢慢、慢慢地把头转向床外侧,眼睛往下瞥——
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我的床沿上。五根手指细长,指甲盖是青灰色的,正缓缓收紧,抓住床单。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动,身体像被钉在床上。
那只手开始用力,接着,另一只手也上来了。然后是一头黑发,从床沿下慢慢升起来,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眼睛……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但根本不是人脸该有的样子。皮肤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白,布满蛛网般的青色血管,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她咧开嘴,嘴里也是黑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就是个黑洞。
她爬上来了,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关节生了锈。她整个人趴在我床上,脸离我越来越近,那股腐臭味几乎让我吐出来。我拼命想往后缩,可背后就是墙,无处可逃。
她的脸几乎要贴到我脸上时,停住了。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接着,她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种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用指甲刮玻璃:“信……给……我……”
她要那封血书!
我本能地捂住胸口,那个绒布袋就贴在我心口的位置。这个动作好像激怒了她,她猛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指甲发青的手,直直朝我脖子掐过来!
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胸口突然一烫——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剧痛!我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扯开衣领。
挂在我胸前的那个绒布袋,正在发亮,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光,从布袋的纤维缝隙里渗出来。与此同时,我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行……”
是个女声。是晚晴的声音!
趴在床上的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不是用嘴,像是直接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声音。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向后弹开,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快速爬行的窸窣声,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门缝下。
我瘫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哆嗦着摸向胸口。
绒布袋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平常的温度。我把它掏出来,打开,取出那封信。
信纸上的血字,在黑暗中,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第六天,我精神恍惚地去上课,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张可怖的脸和晚晴那声模糊的“不行”。课间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个男生,不认识,但……有点眼熟。他个子不算高,长相很干净,眼神特别深,看着你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同学,你没事吧?”他问,声音不高,很平稳。
“没、没事。”我避开他的目光。
他却没走,反而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我叫苏沐,”他说,“大三物理系的。我观察你两天了,你印堂发黑,眼圈乌青,身上……缠着一股很不好的气。”
我猛地扭头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虽然隔着衣服,但我总觉得他能看见那个布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
“如果不介意,能让我看看吗?”苏沐指了指我的胸口,“那东西,应该就在那儿吧?”
我瞪着他,脑子飞快地转。他怎么知道?他真的懂这些?昨晚的事还历历在目,我快要被逼疯了。也许……也许他能帮我。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那个绒布袋从领口掏了出来。
苏沐看到布袋,眼神明显变了。他伸手,示意我把信给他看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纸抽出来,递给他。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血书……怨气冲身。”他抬头看我,“写这信的人,已经死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