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刚蒙蒙亮，村委会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烟雾、茶垢、还有早起没来得及吃的早饭味，混在一起。何薇推开窗，晨风卷着山雾涌进来，冲淡了些。
“人都齐了，咱们长话短说。”何薇站到前面，手里拿着昨天画的简易平面图，“茶叶品鉴会，下周五，在花语茶香农家乐。镇上、贺总那边，都在动。咱们村，不能掉链子。”
她把图贴在白板上。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圈。
“今天的任务，三件事。第一，场地布置。农家乐停车场要重新规划，划出专门区域给咱们村民摆摊。第二，摊位安排。十个免费摊位，怎么分，谁来用，今天要定。第三，产品把关。所有要卖的东西，必须过咱们的眼，不能砸了晴雨村的牌子。”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摆个摊，还这么多讲究……”
“必须讲究。”何薇听见了，转过身，目光扫过去，“这次来的，有市里的商超老板，有省里的媒体，还有外地客商。人家是来看茶叶的，也是来看咱们晴雨村的。东西好，人家下次还来，还能谈合作。东西不行，或者出点卫生问题，丢的是咱全村的脸。”
没人说话了。
“先说场地。”何薇指着图上的停车场，“停车场这块，李老板的意思是，在停车场外围，靠路的地方圈一排出来……”
“那不行！”贺天顺打断她，“车来车往的，不安全。卖东西的多是老人妇女，万一碰着咋办？”
“那就摆停车场里面，去农家乐那条小路两边？”雷光提议。
“更不行。”李建中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那条路是主通道，摆上摊，人挤人，车没法走。而且有些老乡要卖家禽，鸡鸭乱飞，满地粪，还搞什么品鉴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小组长你看我，我看你。
“何书记，”姚雨小声说，“要不……咱们把停车场一分为二？靠近房屋那边，还做停车场。靠近山这边，圈出一块，专门摆摊。中间用警戒线或者花盆隔开，既不影响停车，也不影响走路。”
何薇看着图，心里快速盘算。停车场不算小，农家乐平时也就停二三十辆车。品鉴会那天车会多，但划出一半，应该也够。
“李老板，你看呢？”她看向李建中。
李建中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点头：“行吧。但说好了，摊位不能乱摆，要整齐。卫生要管好，谁家鸡鸭满地拉，谁自己收拾。”
“这个自然。”何薇转向其他人，“场地就这么定。雷光、孙强，你带几个人，今天就去拉警戒线，摆花盆，把区域划出来。再找点旧篷布，搭几个简易雨棚，万一下雨也能用。”
“好。”他二人应下。
“第二件事，摊位。”何薇拿起粉笔，在白板上写了个“10”，“十个免费摊位，怎么分？我的想法是，先到先得，但优先照顾家里困难的，还有东西确实好的。”
“那得报名。”李虎说，“谁知道哪些人想卖？”
“在村民群里发通知。”何薇说，“姚雨，你负责登记。把要求写清楚：只卖本地农副产品，手工茶叶、笋干、菌子、土鸡蛋、腊肉……工业品、批发来的东西，一律不行。摊位免费，但货要自己备，自己看摊。”
姚雨点头，拿出本子记。
“第三，产品把关。”何薇放下粉笔，神色严肃，“这是最重要的。咱们晴雨村的东西，品质不差，但以前都是自家吃，或者零散卖，没个标准。这次不一样，是当着那么多外人面卖。东西好不好，干不干净，直接影响口碑。”
她顿了顿，看向贺天顺：“贺书记，这事得您牵头。贺正军登记完名单，您带着各小组长，挨家上门看。茶叶要看是不是当年新茶，有没有霉变。笋干要看晒得干不干，有没有虫。鸡蛋、腊肉，都要看。不合格的，当场说明原因，不让上。合格的，村委会统一提供简易包装——就用那种透明的自封袋，贴上咱们村自己设计的标签，写上‘晴雨村特产’。钱村里出。”
贺天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还贴标签？”
“要贴。”何薇说，“既然要卖，就像个样子。让客人知道，这是咱们晴雨村出来的东西。这次卖好了，以后说不定就能成个小品牌。”
会议室里一阵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撇嘴。
“何书记想得远。”刘德贵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可这钱……村里账上不宽裕吧？”
“包装袋和标签花不了多少钱。”何薇说，“我已经让李虎算过了，一千块以内能拿下。这钱，从贺飞刚交过来的那十万块承包费里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贺天顺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没想到，何薇真敢动那笔钱，而且是这么用。
“好了，分工明确，各自行动。”何薇拍拍手，“今天是周三，周五之前，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到位。周末可能就有客商提前来看场地，咱们不能丢人。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往外走。何薇叫住姚雨和贺天顺。
“姚雨，发通知的时候，语气委婉点。有些家里老人不方便的，或者东西少觉得不值当摆摊的，你单独记下来。咱们可以统一收上来，村委会找人代卖，卖了钱再给他们。不能落下任何一户想参与的。”
“明白。”姚雨点头。
“贺书记，”何薇转向贺天顺，语气诚恳，“产品把关这块，您是老把式，经验丰富。您多费心。标准宁可严一点，不能松。这是咱们村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面亮相，不能砸招牌。”
贺天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点点头：“知道了。”
人都走了，会议室空下来。何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茶山。
茶叶品鉴会。贺飞的农家乐。十个免费摊位。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2
村民联络群里，姚雨的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嗡嗡震个不停。
“我家有今年新晒的笋干，绝对干，没虫！”
“土鸡蛋要吗？正宗粮食喂的，蛋黄都是红的。”
“我自己炒的茶叶，不多，就两三斤，能报不？”
“腊肉！我家的腊肉用松枝熏的，香得很！”
姚雨一边回复，一边在本子上登记。不到一小时，报了二十几家。但仔细一看，大多是家里有劳动力的，或者东西本来就多的。那些真正的困难户、独居老人，没几个吭声。
她想起何薇的交代，点开几个人的私聊窗口。
“冯婶，你家今年的菌子不错，不拿来卖点？”
“张叔，你腌的梅干菜好吃，弄点来试试？”
“李奶奶，你家的土鸡蛋最好，我给你登记上？”
回复慢慢来了。
“姚主任，菌子是有，可我没空去摆摊啊，家里猪要喂，鸡要管……”
“梅干菜是腌了点，可不多，怕卖不掉……”
“鸡蛋是有几个，可我走不动啊，摊位远不远？”
姚雨把这些情况记下来，拿去给何薇看。
何薇正和雷光在停车场划线。听姚雨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石灰粉。
“这样，”她拍拍手上的灰，“不方便到现场的，东西我们统一收，统一卖。姚雨，你负责登记、收东西。雷光，你找个可靠的人，到时候在摊位帮忙卖。账记清楚，卖了多少，给人家多少，一分不能差。”
“那摊位就不够分了。”雷光说，“报名的已经超了。”
“摊位还是十个。”何薇说，“但一个摊位可以放好几家的东西。咱们分门别类，茶叶一个摊，山货一个摊，蛋肉一个摊。这样既整齐，又能让更多家参与。”
“那谁来看摊？”姚雨问。
“村委会出人。”何薇说，“我、你、雷光，各小组长和咱们几个党员干部轮班。再找两个可靠的村民。这事必须办好，不能出岔子。”
雷光和姚雨对视一眼，点点头。
“还有，”何薇想起什么，“所有报名的，不管方不方便来，东西都要上门检查。贺书记那边人手不够的话，姚雨你去帮忙。标准不能松，但态度要好。特别是老人，要耐心解释，为什么东西不行，怎么处理才行。咱们这是帮他们挣钱，不是找他们麻烦。”
“知道了。”姚雨应下，转身去忙了。
何薇继续和雷光划线。石灰粉在水泥地上画出笔直的线，把停车场分成两半。一半停车，一半摆摊。中间用旧轮胎和木板隔开，再摆上几盆从村民家借来的绿植，看起来像模像样。
“何书记，”雷光一边搬轮胎，一边小声说，“贺天顺刚才去冯秀莲家看笋干，听说吵了两句。”
“为什么？”
“冯秀莲的笋干，底下有点潮，贺书记说不合格。冯秀莲不乐意，说晒了半个月了，哪有不潮的。贺书记坚持，说潮了容易霉，卖出去坏了口碑。冯秀莲就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何薇皱起眉。她料到会有阻力，没想到这么快。
“后来呢？”
“后来贺书记把她家笋干全倒出来，重新晾，说晾干了再来看。冯秀莲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雷光顿了顿，“何书记，咱们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乡下东西，哪有那么讲究。”
“不严不行。”何薇摇头，“雷光，你想想，要是咱们的笋干卖出去，客人吃了拉肚子，或者茶叶里有霉味，人家会骂谁？骂冯秀莲？骂贺天顺？不，人家会骂咱晴雨村的东西不行，骂咱们村干部不负责任。到时候，不是十家八家的事，是全村跟着丢脸。”
雷光不说话了。
“咱们现在严一点，是为以后好。”何薇看着划好的线，轻声说，“这次品鉴会，是个机会。让外面的人看看，晴雨村不光有茶山，有好风景，还有好东西，有靠谱的人。这次立住了，以后说不定就有商超来找咱们长期供货，就有游客专门来买土特产。那时候，就不是一家两家卖点零碎，是全村都能受益。”
雷光听着，眼神慢慢亮起来。
“何书记，我懂了。”他说，“我这就去帮着贺书记检查，保证一样坏东西都不让它上场。”
3
花语茶香农家乐里，李建中背着手，来回踱步。
服务员在擦玻璃，擦桌子，拖地。厨师在清理厨房，把锅碗瓢盆重新摆放。园丁在修剪花草，把枯枝败叶扫成一堆。
“玻璃再擦一遍，要亮得能照人！”
“桌子摆整齐，椅子全部用线标齐！”
“后厨的油烟机，拆下来洗！我要闻闻有没有油味！”
“那些花，歪了，往左挪一点！”
李建中嗓门大，整个农家乐都能听见。他紧张。这次品鉴会，虽然主要是贺飞和镇政府牵头，但场地在他这儿。办好了，他脸上有光，以后生意更好。办砸了，他第一个倒霉。
更重要的是，何薇那十个摊位，就摆在他停车场。到时候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万一出点乱子，还是他的责任。
“李老板，”一个服务员跑过来，“横幅送来了，挂哪儿？”
“挂大门口！不，挂停车场入口！不，都挂！多挂几条！”李建中挥手，“还有指示牌，厕所、餐厅、品鉴区、展销区，都要标清楚。字体要大，要醒目！”
“展销区？”服务员没听懂。
“就是何书记他们摆摊那块！”李建中说，“牌子做得好看点，就写……‘晴雨村特色农产品展销’。对，就这么写。”
他走到停车场，看着已经划好的区域。警戒线拉起来了，旧轮胎摆成了矮墙，几盆绿植点缀着。虽然简陋，但整齐。
何薇和雷光正在搭雨棚。用几根竹竿撑起一大块蓝色篷布，四角用石头压住。
“何书记，这棚子……结实不？”李建中走过去，仰头看。
“放心，今天没风，没问题。”何薇拍拍手，“万一下雨，也能挡一阵。”
李建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何书记，有个事……咱们得说好。展销区这边，卫生你们自己负责。特别是卖活禽的，不能满地跑，粪便要及时清理。我们这边会多放几个垃圾桶，但打扫得你们来。”
“没问题。”何薇爽快答应，“我都安排好了。卖活禽的，会用笼子关好。每个摊位配扫帚和撮箕，随时打扫。村委会有人值班，监督卫生。”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中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还有……价格。咱们统一一下，别你家卖十块，他家卖八块，自己人打起来。也别卖太贵，把客人吓跑。”
“价格我们也会引导。”何薇说，“同类产品，统一个指导价。可以稍微浮动，但不能差太多。主要是货真价实，不欺客。”
李建中彻底放心了。他看看何薇，又看看已经初具规模的展销区，忽然觉得，有这么个较真的村书记，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活儿干得踏实。
4
镇政府办公室里，孙祺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市里三家大型商超的采购经理，省里两家茶行业协会的负责人，五家媒体记者，还有十几个外地客商。名单后面，跟着联系电话、职务、备注。
办公室三天前就把邀请函发出去了。电话也一个个打过。但回复的，不到一半。
“王总说要看行程安排。”
“李经理说尽量来。”
“张记者说题材不错，但那天有别的采访。”
“周老板说感兴趣，但不确定。”
官话、套话、推脱的话。孙祺听得懂。茶叶品鉴会，说得好听是推广产业，说得直白，就是求人来看货，来买货。越川的茶，在省里排不上号，在市里也没多大名气。人家凭什么大老远跑来？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再打，就显得太急，太掉价。
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孙镇，公众号推文发出去了，阅读量一般。微博也发了，转发不多。网站挂了头条，但点击量不高。”主任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再找县宣传部帮帮忙？让他们在市里、省里的媒体也推一推？”
孙祺揉着太阳穴。找县里，就得欠人情。而且县里凭什么帮你推？除非有亮点，有新闻价值。
亮点……他忽然想起何薇那个展销区。
“推文改一下。”孙祺坐直身体，“加一段，就说本次品鉴会特别设置‘乡村振兴助农展销区’，由当地村干部带头组织，村民直销优质农副产品，实现从田间地头到消费者手中的无缝对接。突出‘助农’‘直销’‘新鲜’这几个点。”
主任眼睛一亮：“这个好！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原生态、接地气的东西。我这就去改！”
“还有，”孙祺叫住他，“跟县电视台联系一下，看他们能不能派个记者来。不要只报茶叶，就报这个展销区，报村干部怎么组织村民，怎么把关质量，怎么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增收。这是个好故事。”
“明白！”主任匆匆走了。
孙祺重新看向屏幕。他点开何薇的微信，想问问展销区准备得怎么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不给她压力。何薇那个人，答应的事，会做好的。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更多人知道，有那么个展销区，有那么个村书记，在认认真真地，想为村民做点事。
也许，这才是他这个副镇长，最该做的，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5
香越鲜茶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
新摘的茶青在流水线上流动，杀青、揉捻、烘干、筛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
贺飞穿着工服，戴着手套，和老师傅一起，盯着出茶口。金黄色的干茶流出来，落在竹匾里。
“火候还行。”老师傅捏起几根，放在手心搓了搓，又闻了闻，“就是香气还差点。这批茶青，采得有点急，嫩是嫩，但内质不够。”
“那就再挑一遍。”贺飞说，“把最好的挑出来，单独装。这次品鉴会，样品必须用最好的。”
“那成本就上去了。”厂长在旁边小声说。
“成本不用管。”贺飞头也不抬，“这次品鉴会，不是卖货，是秀肌肉。要让那些商超、客商看看，咱们越川的茶，不比他其他地方的差。样品好，他们才有兴趣谈合作，才有后面的大单子。”
他抓起一把干茶，摊在手心。茶叶条索紧结，色泽金黄油润，白毫显露。是好茶。但还不够好。
“仓库里那批特级明前茶，还有多少？”他问。
“不到一百斤。”厂长说，“那是留着给几个老客户的……”
“先全部拿出来。”贺飞说，“重新分成小袋装，做品鉴会样品，一半做伴手礼。告诉那些老客户，今年新茶下来，加倍补给他们。”
田华有些心疼，这特级的茶叶，一斤得好几千块。他脑子飞转，小心翼翼的说：“贺总，伴手礼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让这些客户能永远记得，永远舍不得丢的东西来做礼物？”
贺飞愣了一下：“哦？你说来听听？”
田华看到贺飞来了兴趣，赶紧说道：“贺总，你看，这茶叶，一斤得好几千块，而且很多人也品不出什么特别来，喝过了就没了，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我们要不换成黄金，就是那种他们说的转运珠手串，1克重的那种，一条才几百块。这东西，他们永远舍不得丢。看到这个就会想起咱们的茶来。您说行不？”
贺飞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让这些人永远舍不得丢，看见就能想起他们的茶厂，想到他们的茶叶。是个好主意。
他看了一眼田华，六叔这个不靠谱的儿子，这回终于靠谱了一次。
“行，这事你去办，记住，一定是真金，去我们县最大的黄金首饰店去定，先定50条。用最漂亮的礼盒装，里面把咱们的茶叶宣传册也装进去。对了，我们茶叶以前做过一个精致的小吊牌，看看还有没有，如果有，每一条手串上挂一个。”
“好呢，我马上去办。”田华赶紧出门联系去了。
贺飞走出车间，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茶厂这边，他下了血本。品鉴会、晚宴、样品、伴手礼，全是钱。但他必须花这个钱。矿山他是铁了心不想再要了，心累。他得尽快找到新的利润增长点。茶叶，农家乐，目前是他手里最稳妥的牌。
而且，这次品鉴会，也是他挽回形象的机会。何薇那边追债追得紧，陈明那边逼得急，他需要一些正面的事，来冲淡那些负面消息。
茶叶助农，产业扶贫，乡村振兴——多好的招牌。
只要这次品鉴会办成功，只要能和几家大商超签下合同，他贺飞就还是那个有担当、有眼光的企业家。
手机震了。是赵德海。
“贺总，我在县城，有事找您。”
“我在茶厂，你过来。”
半小时后，赵德海的车开进茶厂院子。他下车时，脸色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贺飞把他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说吧，什么事。”
赵德海把文件袋递过去，手有点抖。贺飞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份文件。一份是《整改方案审批意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批注，几乎每一页都被圈出来，打了问号，或者直接写“不通过”。另一份是《停产整顿通知书》，盖着鲜红的公章。
贺飞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陈明批的？”
“是。”赵德海声音发干，“他打电话过来叫我去，他把咱们的方案骂得一无是处。然后……然后他当场重新拟了一份，让我照着这个改。还说……还说整改完成前，矿上一台设备都不许动，一个人都不许下井。”
“知道了。”贺飞拿起那份停产通知，看了很久。
鲜红的公章， “停产整顿”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在他眼里竟越看越顺眼。
赵德海瞪大了眼睛：“贺总，您看……”
“好。”说完之后，他突然发现有点失态，赶紧转过话题说：“就按陈明的要求，重新把方案改了，再报一次。”
贺飞看着赵德海，这个和矿场一起从小长大变老的老人。虽有些不忍，但还是缓缓说出了口。“矿，我已经决定卖了。”
赵德海浑身一震。他以前只当贺飞是开玩笑，再次听见贺飞这么说，他知道，贺飞是铁了心了。
“你回去，把这份通知复印20份。放大，裱在红纸上，贴在矿上每一个显眼的地方。井口、办公楼、食堂、宿舍，全贴上。然后，通知所有人，矿厂放假，三个月。”
“放假？”赵德海声音发颤，“三个月……那工资……”
“按最低标准发。”贺飞说，“发三个月。三个月后，全部解除合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海看着贺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赵叔，”贺飞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矿老了，该退休了。你跟了我们贺家这么多年，我们不会亏待你。矿卖掉之后，会给你足够的补贴，而你人就到这边茶厂来，当个管事的。”
赵德海喉咙发紧，喃喃的问道：“那些工人？……”
贺飞望向窗外，他顿了顿。远处，贺家岭的山峰高高矗立方向，树木葱翠。
“新老板，会安排他们的。这段时间，矿山出售的事情，你帮忙多上上心。”
赵德海浑浑噩噩地走出茶厂，坐进车里。他握着方向盘，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那些跟他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工人。想起他们下井前，老婆孩子站在门口送的样子。想起他们领了工资，憨厚的笑脸。想起那个被砸断腿的兄弟，现在还一瘸一拐地在矿上看大门。
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矿，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赵德海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现在，矿要卖了。贺总有茶厂，有酒店，有农家乐，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产业。
可他赵德海，除了这座即将被卖掉的矿，什么都没有。
而那些工人，连这座矿都没有。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茶厂的灯光亮起，照亮院子里堆放整齐的茶叶礼盒。
而山的另一边，贺家岭的山岭上，也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光，像天上的星。
赵德海发动车子，驶出茶厂。他没有回矿上，而是拐上了一条山路。
他要去个地方。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能看见整个贺家岭，能看见那座矿，能看见那些亮着灯的、或黑着灯的工人宿舍。
他想在那儿，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井。贺南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赵，跟着我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那时候，父亲还在。
父亲，他突然反应过来，贺飞这决定，他父亲贺老爷子知不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