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更急。刮在城墙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凉州城头,灯光在风中剧烈摇晃,将守城将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砖上,拉长扭曲,如群魔乱舞。
节度使府书房内,诸葛文脸色凝重,道,“将军,接到消息,北漠左贤王长子秃发延庆本就不满其父等开春后再出兵攻打凉州的方略,而秃发赤那军营遭袭、粮草被毁的事更让秃发延庆大为光火,更不顾其父与众人反对,亲率五千人奔凉州来了,扬言要一举踏平凉州,为白狐岭之败和秃发赤那被袭之辱报仇雪耻。秃发延庆此人骁勇善战,号称‘北漠血狼’,是个战争狂徒,也是个武功高手,可称万人敌,此来不可小视。”
“秃发延庆?”王敢皱眉道,“此人今年不过三十岁,却已身经百战。三年前在漠北会盟,连败吐蕃、回纥七位勇士,被左贤王寄予厚望。此人是个劲敌。”
杨镇山点头道:“这个秃发延庆,据说得了漠北‘血狼部’萨满的真传,练了一身邪门功夫,力大无穷,残忍歹毒,不好对付。”
“血狼部?”冷锋听说过这个部族,传闻他们信奉上古狼神,有一套独特的炼体法门,能将人体潜能激发到极致,杀戮起来狠过野兽。
“不止如此。”苏清雪忽然开口,“血狼部的萨满,与魔教‘血神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秃发延庆真得了真传,恐怕……不完全是人了。”
“魔教?”王敢瞪眼,“北漠蛮子,还跟魔教勾结?”
苏清雪道:“漠北苦寒,生存艰难,有些部族为求力量,不惜与魔道交易。血狼部的炼体术,据说就是血神宗‘血炼大法’的变种。练到深处,饮血为生,能施魔法,刀剑难伤,武林中人无不谈之色变。”
冷锋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秃发延庆就不仅是战场上的悍将,更是武功修为上的魔头。寻常军阵,恐怕奈何不了他。
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将军,监军行辕派人来,说刘公公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四人交换眼神。刘永这时候请冷锋过去,什么意思?是打探虚实,还是另有图谋?
“告诉来人,我稍后就去。”冷锋道。
“是。”亲兵退下。
“将军,”诸葛文低声道,“刘永这时候找你,恐怕没安好心。要不要……”
“去就去。”冷锋打断他,“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冷锋一见刘永,刘永便向冷锋抱拳道:“听闻将军前夜出城,大破北漠前锋,烧其粮草,实乃大功一件。咱家向将军道贺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蟒袍,外罩黑貂大氅,手中那柄白玉拂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
“公公言重了。”冷锋微微躬身,“侥幸得手,不足挂齿。倒是公公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冷锋坐下,小豆子奉上茶来。刘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这才缓缓道:“咱家今日收到长安密报,陛下龙体欠安,魏相代掌朝政,已下令各地边军严守关隘,不得擅自出战。违者……以谋逆论处。”
气氛为之一凝。不得擅自出战?那北漠打上门来,也不还手?这分明是借朝廷之名,行掣肘之实。
“公公的意思是,”冷锋缓缓道,“北漠大军压境,我西凉将士,只能缩在城里,任其攻打?”
“非也非也。”刘永摆手,“守城自然要守。只是……这战要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听朝廷的。魏相说了,北漠势大,不可硬拼。能守则守,不能守……也可暂避锋芒,退守兰州,与张焕将军合兵一处,再从长计议。”
退守兰州?与张焕合兵?冷锋心中冷笑。这是要他把西凉拱手让给张焕,让给魏甫林。到时候,他就是丧师失地的败将,是大晏王朝的耻辱,他的生死,全凭魏甫林一句话拿捏。
“公公,”他缓缓道,“凉州是西凉门户,凉州一失,整个河西走廊洞开。北漠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陇右。届时,就不是西凉一地的得失,是整个大晏北疆的安危。这个责任,魏相担得起么?公公您……担得起么?”
刘永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冷将军言重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咱们做臣子的,听命便是。至于责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魏相在朝,咱们只需奉命行事,何来责任之说?”
“好一个奉命行事。”冷锋笑了,笑容很冷,“那请问公公,若是本将军不听这个命,非要守这凉州,非要与北漠决一死战呢?”
刘永盯着他,缓缓道:“冷将军,咱家知道你是忠臣良将,想为国守土。但有时候,忠也要讲究方法,讲究……分寸。硬碰硬,鸡蛋碰石头,最后粉身碎骨的,只能是鸡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家今日叫你来,是给你指条明路。北漠势大,凉州守不住。但将军若肯听朝廷的,退守兰州,保存实力,将来朝廷反攻,将军仍是功臣。若是不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不听,就是抗旨,就是谋逆。到时候,不用北漠动手,朝廷就会先要他的命。
冷锋沉默。眼中闪动着冰冷的光。许久,他缓缓道:“公公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凉州,不能退。西凉儿郎的血,不能白流。这城,末将要守。这仗,末将要打。至于朝廷……打退北漠之后,末将自会向朝廷荆请罪。”
刘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起身,看着冷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将军,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末将从未想过回头。”冷锋也起身,与他对视,“西凉是末将的家,家里的门,不能让别人踹。谁想踹,就得问问西凉的刀,答不答应。”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气。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沉默,如两尊对峙的雕像。
许久,刘永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
“好,好一个西凉的刀。既然冷将军心意已决,咱家也不再多言。只望将军……好自为之。”端起茶,叫道:“小豆子,送客!”
冷锋临走前再次冷冷地道:“我只会加强备战,囤积滚木礌石,烧制金汁。这一仗,我不会退。要么守住,要么死……”
说毕,转身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