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鉴颔首道：“原来是他，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张升问道：“如此说来，朱指挥使是打算认罪了？”
朱鉴道：“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这才……”
岂料还未等起说完，张升便手一摆，问道：“这荷韵园中，应该都是宁王府的人，朱指挥使是否打算杀我灭口？”
朱鉴冷笑道：“忠勇伯是何等聪明之人，若非有备而来，又怎会前来以身犯险，如果此时对你动手，只怕整个宁王府都难逃干系。”
张升点了点头，道：“很好，那你就应该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说辞，是绝对骗不了我的。要知当日在大铜山，那样宏大的阵仗，如若没有宁王的默许，甚至是授意，只怕朱指挥使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朱鉴尚自辩解道：“忠勇伯未免大惊小怪了吧，我是堂堂的大宁卫指挥使，调动区区几百名兵士，又算得了什么？”
张升淡淡道：“这本没有什么，但只凭看我不顺眼这个理由，你就敢对先帝册封的世袭伯爵动手？”说着哂然一笑，又道：“再者说来，你们的真正目标，也根本不是我，而是燕王的三个儿子。”
听到最后，朱鉴的眼睛不由瞪得老大，仿佛突然间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时间竟然忘了出言分辩。
看了对方的反应，张升便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故而继续说道：“这不算什么，就连宁王的意图，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朱鉴咽了口吐沫，难以置信的问道：“什么……我家王爷有什么意图？”
张升道：“燕王的三个儿子，如果在入京奔丧的途中遇害，那么包括燕王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幕后黑手是当今天子，因为皇上对燕王府的怀疑与忌惮，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
稍许定下心来的朱鉴，当即质问道：“我家王爷和燕王，尽管不是亲兄弟，可关系也还算是和睦，又何必要害他的儿子们？退一步说，若是双方当真有冤仇，又为什么不在燕王没有接到旨意前，将其父子四人一网打尽，反而要将他放回北平？”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这才是宁王真正的高明之处，只因他此番谋划，为的就是挑起实力雄厚的燕藩，与朝廷之间的战争，而燕王如若被你们给杀了，后面的戏还怎么再唱下去？”
朱鉴咬着牙问道：“这又对我家王爷有什么好处？”
张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侃侃而谈道：“燕藩的实力，尽管不如朝廷，然而在燕王强大的军事能力，以及为爱子复仇的怒火加持下，双方未必就会轻易分出胜负，那么结果无外乎只有两种。”
朱鉴追问道：“哪两种？”
张升道：“第一，朝廷成功剿灭燕藩，但由于在世人看来，是天子谋害几位王子在先，燕王在迫不得已之下，方才做出了殊死一搏的举动。此事会让朝廷大失人心，余下的九大塞王，更是会人人自危，无形之中，宁王就增添了许多可以拉拢的盟友。”
顿了顿，张升续道：“第二，便是燕王复仇成功，率军杀入了京师，成为了新的皇帝。”
朱鉴皱眉道：“难道我家王爷糊涂了，因何要为他人做嫁衣？”
张升笑道：“世人皆知，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你家王爷当然不糊涂，因为这第二种情况，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要知燕王即便胜了，也定然会是惨胜，将会元气大伤，而坐拥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的宁王殿下，到时候便会高举为皇帝复仇的大旗，在除掉燕王后，成为名正言顺的大明天子。”
在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对方片刻后，朱鉴方才问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傻，但却让其备受困扰的问题：“你究竟是人是鬼，是神是妖？”
张升指了指自己的影子，苦笑道：“我自然是人。”
朱鉴皱眉道：“如果只是看穿了我的破绽，也就罢了，可你未曾听过我家王爷的部署，又怎会将他的心思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张升道：“推断而已。”
朱鉴缓缓摇了摇头，叹道：“虽说只是推断，但与实情却是半点不差，等到了天子那里，莫要说是我，就算是宁王殿下，也只能是百口莫辩了。”说完，朱鉴便将手搭在了刀柄之上。
张升惊问道：“朱指挥使这是要做什么！你方才不是说，我定会有备而来么？”
朱鉴恨声道：“我知道，今日就算杀了你，也定然无法撇清宁王府的罪责，但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家王爷的计策可谓是万无一失，更不会让整个宁王府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你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张升忙道：“谁说我打算对宁王府不利了？”见对方稍有迟疑，紧接着又问道：“我若是真打算拿你归案，为何要如此托大，怎会孤身一人来此犯险？”
朱鉴将信将疑的问道：“那你到底有何企图？”
张升道：“在下只是想请朱指挥使，帮我一个忙。”
朱鉴问道：“什么忙？”
于是张升上前半步，对其附耳说了出来。
朱鉴听后大惊，问道：“为何要如此行事，这是谁的安排？”
张升道：“这不是朱指挥使该关心的事，你只需明白，若是遵照我的吩咐行事，宁王府上下，就会平安无事，而且刚刚我说的那些话，也绝不会说与外人知晓。”
作为宁王的心腹爱将，朱鉴尽管身为武臣，终归不会是有勇无谋之辈，稍一思量后，便说出了自己的分析：“你拿到了宁王府的把柄，明明可以上报朝廷，置我家王爷于死地，但却故意瞒下不报，还让我帮这个忙。那只能说明，你依旧是燕王府的人。”
张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无论我是谁的人，都不是宁王的敌人，而且咱们还可以成为互帮互助，互惠互利的盟友。”
朱鉴点了点头，道：“我暂且信你，不过足下需要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张升颔首道：“指挥使请问便是。”
朱鉴问道：“当日在大铜山，你是如何看出，我们不是蒙古人的？”
张升道：“大明立国之初，北元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能在中原组织出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然而到了现下，他们哪里还有能力，让这样一支军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明的京畿之地？不仅如此，引诱我们的疑兵，喊得是中原地区的黑话，蒙古人又岂会这么说。”
朱鉴皱眉道：“原来是这样，足下还真是观察入微。”随即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怀疑到我头上的呢？”
张升笑道：“指挥使可还记得，当日在下质问你们的身份时，你曾说过，让我死后去找五仙问个明白？然而据我所知，只有辽东地区的人，才会信奉五仙。”
朱鉴不解道：“那又如何，辽东的藩王，可不只有我家王爷啊？”
张升道：“不错，被封到辽东的藩王，除宁王外，还有辽王、韩王与沈王。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到目前为止，这三位王爷中，只有辽王到了广宁就藩，而且以其声望和势力，皇位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所以嫌疑最大的，就是宁王殿下。”
顿了顿，张升续道：“加之听魏国公府的人说，你们下榻后，虽然深居简出，但却派人外出采买本地特产，这更加引起了我的警觉，毕竟初来乍到，实在没有急着采买特产的必要，因此刚刚在王子面前，在下便假作跌倒，故意试探指挥使的伤情，从而证实了我的判断。”
朱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叹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张升摆手笑道：“指挥使若是听完我提供的消息，非但不会这么认为，反而还会觉得，在下是个可爱的人。”
朱鉴问道：“是何消息？”
张升笑容一敛，正色道：“在当今天子的心中，对他威胁最大的是燕王，其次便是宁王，所以才借着这次代父奔丧的机会，将几位王子诓骗入京，从此扣为人质。”
朱鉴急道：“怎可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升道：“眼下暂且蛰居在此，等到合适的时机来临，再虎归山林，龙入大海。”
朱鉴追问道：“如何才算时机成熟？”
张升道：“指挥使放心，到了那时，我自会第一时间告知。”
朱鉴点了点头，不解道：“如此重要且隐秘的消息，你为何要对我说将出来？”
张升道：“在下方才说过，咱们是盟友。既然是盟友，当然是要情报共享，又岂能藏着掖着，要知燕王和宁王，唯有合力，才有成事的可能，否则即便孤军奋战击败了朝廷，也会被其他人篡夺胜利果实。”
听了这番话，朱鉴终于彻底放下了戒心，拱手道：“忠勇伯放心，你托付的事情，我定当竭力完成！”
辞别了朱鉴后，张升便来到了燕王三子所居的集芳园。
饶是此时正值盛夏，崇尚武力的朱高煦，依旧在树荫之下，指导着三弟练刀，燕世子则坐在官帽椅上，一边在旁观看，一边啃着手中的冰镇西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