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昌站在村口的大青树下等他们，蓝大褂被风吹得猎猎地响。他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他把一行人领进一栋空置的土掌房，地上已经铺好了草席和几床干净的旧棉被，火塘里煨着一大锅热粥，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付云通从屋后抱了一捆柴火进来放在火塘边上。老周放下碗，说明天先把孩子们的血样采集好，登记清楚，别的再说。
第二天一早，郭医生带着老周他们进了村中间那间最大的土掌房。屋里坐着二十几个成年人，有男有女，有的蹲在墙角分拣草药，有的坐在木凳上剥玉米，有的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他们看见门口忽然出现几个穿制服的高个子，手上的动作都停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躲开，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些外来者。老周把警帽摘下来，蹲在门槛上说：“你们好。我们是海安和玉希市过来的，来帮你们做个登记。”
郭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乌鸦坡花名册”，里面用圆珠笔记着每个人的收养日期、大致年龄、身体情况和生病记录。玉希市分队的警员张如全凑过来看了一眼花名册，又看了看屋里那些人，压低声音问老周：“这得全部带回去做DNA比对。”
老周说那当然，血样要采，信息要录，回去匹配家长。张如全摇了摇头，说不是血样的事——他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全部带下山。你海安来的，可能不清楚我们这边年底考核的压力。出发前队里领导说了，务必把解救人数报上去，绝对不能空手。而且已经有媒体在打听这个案子了，如果只有DNA样本没有人，明天报纸怎么写我们？”老周说怎么写那是媒体的事，我们的任务是把事情办好。
张如全急了。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老周拉到院墙边上。“老周，联合办案是我们请你们来的，我代表玉希市警方尊重你们。但你得理解我这边——我们队今年考核还差一个立功，整个队全指着这个案子出成绩。如果只有DNA样本没有人，年底汇总的时候别的组都有实地解救成果，我们这组拿什么交差？一纸协查函加一堆伤残青年的血样？领导问：‘人呢？都成年的受害者在山里自己熬药，你们就送了几根棉签进去？’你让我怎么解释？”
老周把警帽摘下来，捏了捏帽檐，抬起眼看着他。“你把这些人拉下山，安置在福利院，然后呢？福利院能给他们什么？一个四人间床铺、一份标准午餐、一群素不相识的室友！“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却好像空气吸不进去。陈比南立刻过去扶住他，阿兵已经快走了几步，把一颗便携氧气罐塞进老周嘴里，说周哥你先吸。老周吸了两口，又吸了几口，喘着粗气说，没事，歇一歇就好。张如全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花名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周声音猛地拔高了:“他们在这里有自己的生命圈——你看看他们，你看看。”他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子，“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自己种的、自己采的、自己熬的草药。他们有郭医生看着，有付云通护着。现在DNA一录，回去匹配家长，让那些找了十几年孩子的爹妈自己来这里——让他们看看，让孩子自己决定跟不跟回去。他们都成年了。他们有权选择。这不是处理一件案子，是处理几十个人。”
张如全攥紧拳头，声音也拔高了：“老周，我也同情他们，但我是警察！警察不是做公益调解。我的任务是立案、取证、解救、结案——不是在这里做临终关怀！”他话一出口就顿住了，自己也觉得这个用词太重。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剥玉米的残障人员停下了手，有个姑娘把空袖管往身后藏了藏，眼神探向院墙这边，又移开了。
老周盯着张如全看了好几秒，声音反而压低了。“临终关怀？那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把他们撵出这片山头，像运一批货物一样塞进救助站——有中央领导来视察了，就拉出一两个做成果展——然后我们都拿着立功记录，在年底嘉奖大会上接过证书走人？我告诉你张如全，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屋里那些人能感觉到歧视。他们不是傻瓜。”
张如全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过了几秒他说：“我年底总结不好写。队长那边。”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背对着老周，把一支烟塞进嘴里，但没敢点。过了很久，低声说他就是觉得这次任务不一样——有专案组、有专项经费、有领导批示，规模上去了，结果应该也更好。老周又吸了几口氧，把面罩摘下来，拍了拍小张的肩，说联合行动的公函上，如实陈述就好。张如全又拨通了队长何炳昆的电话，把这里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老何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那就按老周说的办。先把血样带回来，DNA入库。后续怎么安排，等比对报告出来再定。“
郑小辉蹲在几个伤残姑娘面前，从背囊里翻出一包卫生巾。她撕开一片，比划着一贴……..
老周把警帽扣回头上，走到灶房门口。郭医生正在灶膛前添柴火，他是这些孩子唯一的依靠和陪伴，十多年了，只有采购的时候下过几次山。这些过去的孩子，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他的家人。
夜幕落下来，山里的风灌进土房子。付云通在屋里点了一盏马灯，又把太阳能的蓄电箱打开，分几盏小灯插上。陈比南在他旁边侧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挨到对方，但身下的草席是同一张，被子也是同一条旧绒毯，掖得整整齐齐。太阳能蓄电器停了，屋里只剩炭火的微光。付云通忽然侧过脸，看着他。陈比南也侧过脸，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躲闪，彼此看了一会儿——像两只在同一个避风处躲雨的野兽，确认了对方不会扑过来，也不会逃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