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落败后，他在外门的威信像被斧背磕散的那道气刃一样，碎得无声无息。
之前每月按时交份例的新弟子，开始有人拖着不交了。先是角落里几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然后是练功场上碰见他不再主动让路的，最后连灶房分饭的杂役给他舀菜时，都比平时少抖了一勺 —— 这些细碎的、没人明说的变化，比任何当众羞辱都更让赵平如坐针毡。他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修为，是别人对他的忌惮。现在这份忌惮被一把钝斧劈开了一道缝，而裂缝只会越裂越大。
他必须补上这道裂缝。于是他去找了马奎。
马奎是赵平的表兄，炼气后期散修，常年以采药为名在宗门周边山林游荡。说是采药，其实是打秋风 —— 偶尔替天星宗外围弟子跑腿收零散药材赚几个辛苦灵石，更多时候是堵落单的宗门弟子收 “过路费”。他修为不算高，炼气后期在散修里只能算勉强够看，但对付一个刚升外门的伪灵根，在他看来绰绰有余。更关键的是，马奎欠赵平一个人情 —— 去年他被天星宗的人追债砍伤，是赵平凑了攒了半年的份例灵石替他摆平的。赵平很少动用这个人情，但这次他等不了了。
他在外门后巷找到马奎时，马奎正蹲在墙根下啃一只半生不熟的山鸡腿，嘴角油光发亮。赵平隐去了自己被当众击败的狼狈，只说有个新升上来的杂役不懂规矩，当众拒缴份例，还带坏了其他新弟子。马奎听完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问那小子什么修为。赵平说炼气中期，但斧头使得有点邪门。马奎嗤笑一声：“斧头使得邪门有什么用？在炼气后期面前，屁都不是。” 他让赵平把张石生常走的路线画出来，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保证让那小子跪着把份例交上来。
三天后，宗门发布了一项采药任务，地点在西边山头的野林深处，恰好是张石生常走的路线。张石生接过任务单时没有立刻动身 —— 他多看了两眼标注的采药区域，那片野林比往常往外多扩了三里，一直延伸到一条干涸河床的上游。他在药圃守田时去过那条河床，地形不算熟，但牢牢记住了几个关键地标。
他把任务单折好揣进怀里，将钝斧别在腰间。走之前绕回药圃木屋，装了一小包东西 —— 是赵平之前偷移灵药时掉落的残根磨成的粉。那几株残根在土里埋了半个月，已经发了霉，搓碎时散出一股刺鼻的腥甜气。他留了一半，混进随身的驱兽香里。这东西原本是备着走野路防妖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春生原本要跟他一起去，可外门临时加了任务 —— 抽几个新弟子去加固后山药圃的篱笆，春生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看了一眼名单，没说什么，只是在张石生出门前，把一小包止血药粉塞进他手里：“山上碎石多，万一划了手能用上。” 张石生掂了掂药粉的分量 —— 是外门丹药房领的标准份例，春生把自己这个月的那份全省下来了。他把药粉揣进贴胸口的衣袋，只说了句 “不用等我”，便转身踏上了山路。
傍晚时分，春生在加固篱笆的间隙擦汗，听见几个跟赵平走得近的弟子在不远处闲聊。其中一个喝了半壶米酒，嘴上没了把门的，大着舌头说赵平的表兄马奎昨天就进山了，还在西边山道踩了半天点。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 西边的山道，正是张石生今天去的那条。
他没跟任何人说，默默干完手里的活，回住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新发的制式短剑。剑刃是前几天熬夜磨的，亮得能照见人影，还没沾过血。他把短剑别在腰间，借着朦胧的月色，一个人悄悄摸出了山门。
张石生出山门不久，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是春生 —— 春生的脚步轻得像猫，他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这个人的步伐沉而重，踩在碎石上毫无顾忌，要么是懒得藏，要么是故意让他听见。
他装作毫无察觉，继续沿山路往前走，直到拐过一道弯。山道在这里骤然收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土坡，前面立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斧痕 —— 是他上个月进山砍柴时留下的标记。他在松树下站住，缓缓转过身。
马奎从山道拐角处走了出来。他身材粗壮，皮肤黝黑，腰间挂着一柄短戟，戟刃上缺了好几个口，锈迹被反复打磨又反复生锈，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却舍不得换的旧家伙。他上下打量着张石生，语气里满是轻慢：“你就是那个不懂规矩的杂役？赵平说你骨头硬，我看也就这样。”
张石生没接话。他飞快地评估着眼前的局面：一对一，对方比他高一个大境界，正面硬拼必死无疑。但这片山林他太熟了 —— 每一道岔路、每一处坡度、每一片灌木丛的疏密，都刻在他脑子里。不远处有一条他上次采药时发现的兽径，通往一处岩甲蜥的巢穴。那妖兽不算强，炼气后期修士勉强能对付，但领地意识极强，闻到生人气味就会发狂。
刚好能让对方自顾不暇。
他手心微微出汗，脸上却依旧平静。他松开握着斧柄的手，开口道：“这地方太窄，施展不开，换个地方说话。” 马奎果然以为他怕了，想找个平坦地方下跪求饶，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张石生转身往林子里钻，走的正是那条兽径。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全是带刺的野蔷薇，刮得衣服刺啦作响。马奎跟在后面骂骂咧咧，走得磕磕绊绊。张石生刻意压着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马奎跟着吃力，又不至于跟丢 —— 太快了会逼得对方直接动手，太慢了到不了巢穴。
拐过兽径最窄的那段弯道时，他悄悄摸出腰间的药粉包，反手撒在了身后的灌木丛上。发霉的药粉混着枯叶碎屑被风卷起，那股刺鼻的腥甜气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时，兽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一头浑身覆着灰褐色鳞甲的岩甲蜥从洞穴里探出头，贴着地面嗅了嗅，随即嘶吼着朝马奎扑去。马奎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大骂一声拔出短戟，劈头就砍。短戟劈在岩甲蜥的背脊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反而刮掉了戟尖一层锈。岩甲蜥甩动粗壮的尾巴，狠狠抽在马奎的腿弯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随即咬牙站起，将灵力全部灌注在戟尖，专挑岩甲蜥头颈交界处的软甲劈砍。
张石生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没有趁机逃跑。他静静地看着马奎与妖兽缠斗，眼神锐利如鹰。他注意到，马奎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十几戟下去，岩甲蜥的鳞甲终于裂开一道缝。这一手精准的发力和劈砍角度，绝不是一个只会打秋风的散修能练出来的 —— 和赵平剑上那丝诡异的灰翳一样，马奎的背后，也有人指点。
就在这时，岩甲蜥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倒在了灌木丛中。马奎喘着粗气站在妖兽尸体旁，左肩被咬穿了一个血洞，右腿被尾巴抽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裤腿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枯叶。
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穿过树丛，死死锁定了张石生。
张石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他没有往山下跑 —— 下山是直道，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他跑不过负伤的炼气后期修士。他往林子更深处跑，往那处废弃的矿道入口跑。矿道里岔路纵横，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去年进去过一次，记住了大半的路线。
那是他唯一能活命的战场。
马奎提着短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他的速度依旧不慢，戟尖滴着岩甲蜥的黑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碎石飞溅。灌木丛被两人一前一后撞开，枝叶断口上，粘着短戟挥劈时溅出的铁屑和暗红色的血渍。
另一边，春生摸黑顺着山路往西赶。月光很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发现了那道熟悉的旧斧痕 —— 旁边还有半截被撕碎的药粉包纸，纸角粘着一小撮发霉的药粉。他蹲下去闻了闻，立刻认出了这股刺鼻的味道 —— 上次帮张石生整理药圃木屋时，他闻过一模一样的气味。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地上被踩乱的灌木丛往山林深处望去。越往前，枝叶断口上的铁屑和血渍就越明显。春生攥紧了腰间的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喊，也没有慌，只是压低身子，顺着那串痕迹，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漆黑的兽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