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特意穿了一身相对正式的休闲西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顾问”,而非神棍。将必要的物品(骨片、铜钱、符纸、罗盘、以及那包暗蓝粉末)分别藏在身上不起眼的口袋或内衬里。出门前,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只是眉心天眼珠传来的那种深沉疲惫感,依旧清晰。
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光耀大厦”楼下。
仰头望去,这栋曾代表城市科技与财富巅峰的玻璃幕墙大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线条冷峻而现代。但在我提升的感知中,那层笼罩其上的、不断缓缓旋转下沉的暗灰色“气罩”,比在“康健之源”窗口远观时,更加凝实、厚重,仿佛一个倒扣的、不透明的灰色巨碗,将整栋大厦与外界生机勃勃的“明堂之气”彻底隔绝。七道更加清晰的、如同黑色巨蟒般的煞气气柱,从大厦不同方位(楼顶、中段、甚至地下)延伸而出,没入虚空,连接着城市的不同方向。其中一道,隐隐指向西郊——正是红星化工厂的方位。
仅仅是站在楼下,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和冰冷恶意,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我的身体,搅乱我的心神。我立刻默诵“清心咒”,稳住灵台,同时将一丝天眼珠的冰凉气息流转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防护。
大厦入口的旋转玻璃门缓缓转动,进出的人流稀疏,与它鼎盛时期的熙攘形成鲜明对比。很多员工脸上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和茫然。
我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来意。前台小姐似乎早已得到指示,只是快速在登记本上记了一下,便示意我稍等。很快,张雯从电梯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虽然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看到我,立刻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顾问,您来了!李总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她的声音恢复了职场女性的干练,但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距离,低声快速补充了一句,“林师傅,一切按您说的安排,身份是总部请来的‘环境与员工心理状态调研特邀顾问’,会由我陪同您进行‘随机抽样走访’和‘环境评估’。”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是高速观光梯,四面是透明的玻璃。随着电梯上升,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但我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电梯内壁反射出的、大厦内部那无处不在的、粘稠滞涩的暗灰色气流。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浊流,在走廊、办公室、甚至电梯井道里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最近公司里……气氛不太好。”张雯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声音很低,“很多人请假,工作效率也低,还老出些莫名其妙的错。大家私底下都说,这楼……风水可能真的坏了,待着就心慌气短,压抑得很。”
“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特别明显的?”我问。
张雯想了想:“大概……就是今年过完年回来吧。其实去年下半年就有点苗头了,但没这么厉害。今年开年,就好像……突然加重了。李总她……”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电梯在28层停下。这一层是集团高管办公区,装修更加奢华,但那股压抑感也更为浓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铁锈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怪味。
张雯带着我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薇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是李薇的秘书办公室。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秘书站起身,对张雯和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审视。张雯示意我稍等,她先走进了里面的总裁办公室。
我趁此机会,快速用天眼感知扫过秘书室。这里的暗灰色气流更加“有序”,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引导,缓缓朝着里间办公室的门缝汇集、渗入。而在秘书的办公桌下方,我“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禁锢”意味的异常气息残留,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又被取走了。
不一会儿,张雯出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李薇的总裁办公室。房间极其宽敞,占据了大厦的东南角,两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窗,视野极佳。装修是简洁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办公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奖杯。但此刻,这间本该明亮通透、气运汇聚的房间,在天眼视野中,却呈现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办公室是整个“暗灰色气罩”的漩涡中心!粘稠得近乎实质的暗灰色煞气,从房间的七个不同方位(对应房门的门框两侧、两扇大窗的窗角、办公桌左右、以及天花板中心吊灯的位置)疯狂地涌入、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倒锥形的灰色漩涡,漩涡的锥尖,不偏不倚,正对着坐在巨大办公桌后的——李薇!
而在李薇的周身,尤其是眉心、胸口、四肢要害的位置,赫然钉着七根凝实无比、漆黑如墨、不断散发阴寒邪恶气息的气针!这七根黑针,与办公室七个方位涌入的煞气漩涡紧密相连,如同七条输送毒液的管道,将无尽的压抑、衰败、绝望、恐惧等负面能量,疯狂灌注进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轮廓,在天眼下笼罩着一层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晕(龙珠气息),但这光晕被七根黑针死死钉住、穿刺,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被灰黑煞气侵蚀、污染、消磨!
李薇的脸色,比昨天见到时更加苍白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总裁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苦,暴露了她正在承受的非人折磨。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用眼神示意张雯关上门。
“林顾问,请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雯则安静地退到一旁。
“李总,我们可以开始‘调研’了。”我说道,目光却迅速扫过房间的七个方位。天眼珠全力运转,冰凉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分析着每一处煞气涌入点的细节。
“张雯会陪你。这栋楼,除了少数几个涉及核心机密的实验室和机房,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需要问员工什么问题,或者查看什么区域,直接跟张雯说。”李薇公事公办地说道,但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是其中一根黑针刺入的位置附近。
“李总,在开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这间办公室的布局,还有这栋大楼的一些关键功能区,比如财务部、研发中心、主要会议室的位置,以及……”我顿了顿,“大楼的建筑结构图,特别是承重柱、管道井、以及中央空调新风系统的总布局图。这有助于我更全面地评估‘环境气流’对人员的影响。”
这个要求很专业,也符合“环境顾问”的身份。李薇看了一眼张雯,张雯立刻点头:“结构图和新风系统图纸,我马上让人去工程部调取。其他信息,我陪林顾问下去时,可以边走边介绍。”
“好。”李薇点头,又看向我,“林顾问,还有什么需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知道,大厦在建造时,或者后来进行重大装修时,有没有请过风水先生,或者进行过什么特别的……奠基、安镇之类的仪式?还有,大概八九个月前,公司有没有请过什么特别的风水或环境顾问?”
李薇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她盯着我,足足看了好几秒,才缓缓说道:“建造时有没有,我不清楚,那是十几年前我父亲主导的项目。我接手后,只信科学和管理,从没请过任何风水师。至于八九个月前……”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好像有一次,行政部提交过一个什么‘办公环境优化’的外包服务申请,请了一个据说是研究建筑环境心理的团队来做评估,但那个团队很正规,出的报告也是学术性的,我没太在意。怎么了?”
“那个团队,或者其中个别人的资料,还能找到吗?”我追问。
“张雯,去查一下。”李薇吩咐。
张雯应声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薇。
沉默了几秒钟。李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心中一震,看向她。她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属于她本性的锐利光芒。
“看到什么?”我没有直接承认。
“看到这间房子……不,是这整栋楼的问题。”李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那个黑针刺入的位置,“我这里,最近总是很痛,像有根针在扎。有时候,眼前会出现幻觉,看到很多黑色的……线,缠着我。这不是生病,对吗?”
她在用她的方式,描述她感受到的“七煞锁魂局”。她果然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以前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
“李总,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感觉到了,就要重视。”我含蓄地回答。
李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林顾问,我需要你告诉我真相。不管看到什么,查到什么。我需要知道,我的公司,还有我……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张雯拿着一份文件袋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李总,林顾问,查到了。八九个月前,确实有一个叫‘心境环境咨询’的团队来过,做了为期三天的评估。这是当时的服务合同和团队成员名单复印件。”张雯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立刻打开。合同很规范,甲方薇光集团,乙方“心境环境咨询有限公司”,服务内容是对总部办公环境进行综合评估并提出优化建议。翻到团队成员名单页,上面列着几个人的名字、职称和模糊的证件照。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突然,在一个“特邀顾问”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没有照片,只有一个打印的名字:刘子默。
刘子默!
姓刘!而且,名字里带“子”,在某些隐晦的传统里,有时会被用作“术士”、“先生”的替代或谦称!
“这个刘子默,是什么人?有更详细的资料吗?”我指着那个名字问。
张雯摇头:“合同里只有这个名字。我刚刚问了当时负责接洽的行政部同事,她说对这个‘特邀顾问’印象不深,好像只来了半天,在楼里转了一圈,话不多,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大概四十岁左右?其他就不知道了。‘心境’公司那边,我们也电话问了,说刘顾问是他们的外聘专家,不常驻,现在也联系不上了。”
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斯文,姓刘,八九个月前出现在“光耀大厦”,以“环境顾问”身份进行过“评估”……
鬼手刘!刘子默!
是他!一定是他!他就是那个刘姓术士!他用“环境顾问”的身份作掩护,在八九个月前,也就是“七煞局”威力开始明显加剧的关键时间点,亲自进入了“光耀大厦”!他当时做了什么?是来检查阵法运行?还是进行了最后的“启动”或“强化”?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终于,抓到了他的一缕实实在在的尾巴!
“李总,这个‘刘子默’,很关键。”我沉声道,“我需要时间,仔细勘查这栋大楼。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问题……可能就出在他当时‘评估’过,或者重点关注过的地方。”
李薇看着我凝重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眼神彻底冰冷下来。“好。张雯,全力配合林顾问。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她又看向我,“林顾问,拜托了。”
我点点头,收起那份名单。鬼手刘的线索有了,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摸清“七煞锁魂局”在这栋大楼里的具体布置和节点。
“张总监,我们先从这层楼开始,然后去财务部、研发中心看看,最后去楼顶和地下设备层。”我说道。
张雯立刻应下。我和她一起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薇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身处灰色煞气漩涡的中心,被七根黑针穿刺,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美丽而绝望的蝴蝶。
我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然而,就在我和张雯刚走出秘书室,准备乘坐电梯下楼时,异变突生!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个穿着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的中年妇女低着头走了出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清洁车的一个轮子不小心撞在了我的小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保洁阿姨连忙道歉,抬起头。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我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对上了一刹那。
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带着疲惫和惶恐的眼睛。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眉心深处的天眼珠,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同时,我从这保洁阿姨的身上,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她自身的、带着“窥探”与“阴冷”意味的异常气息波动!这气息,与“七煞局”的煞气同源,但更加隐蔽,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触发装置!
她不是普通的保洁!或者说,她被人动了手脚!
然而,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那保洁阿姨已经低下头,推着车匆匆走开了,那股异常气息也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林顾问,您没事吧?”张雯关切地问。
“没事。”我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却追随着那个保洁阿姨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这栋大厦里,果然不干净。不仅有笼罩全局的“七煞锁魂阵”,还有这种隐藏在普通人中间的、难以察觉的“眼线”或“触发器”!
鬼手刘,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对这里的掌控,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还要无孔不入!
接下来的勘查,必须加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