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书名:去死吧工作 作者: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4760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小闲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楼下的汽车喇叭,是从客厅传来的、压得很低但依然清晰的争执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但能辨认——王秀梅的声音尖一些,快一些,像是一把被快速拉动的小提琴弦;白建国的声音沉一些,慢一些,偶尔插一句,然后又被盖过去,像是一块石头被浪头吞没。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荧光绿的数字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白小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门关着,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声音的起伏——高,低,高,低,像是一条不规则的心电图。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外面的争吵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


豆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小闲,你醒了?)"


白小闲在心里应了一声。她没有出声,没有翻身,没有开灯——她保持着醒来的姿势,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播放器。豆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它知道白小闲不会去。有些门,从里面锁着;有些争吵,从门外听着就好。


争吵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白小闲想了很多事。她想起小时候,父母也吵过架,那时候她会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偷偷看。王秀梅会看到她,然后停止争吵,走过来把她抱回床上,说"大人说话,小孩别听"。那时候她觉得,推开门就能让争吵停止,是一种超能力。


现在她知道不是。现在她知道,推开门只会让争吵变成沉默,沉默比争吵更可怕。


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很长,长得像是一个世纪。然后是一声门响——不是摔门,是轻轻带上的那种,轻得像是在说"我不想吵醒谁"。白小闲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


是王秀梅。白小闲认得她妈的脚步声,快的时候像一阵风,慢的时候像在叹气。这一夜,她没有再睡着。她听着窗外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豆包在脑子里安静的待机——它知道她在听,所以它也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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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小闲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白建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高得像是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白小闲看了他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细想——也许是他的坐姿太端正,端正得像是在表演"一切正常"。


她去卫生间洗漱,水流声很响,响得像是在掩盖什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青,青得像是一块被碰伤的水果。她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像是在说"醒醒"。


出来的时候,王秀梅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鸡蛋在锅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你怎么起这么早"的疑问,有"你听到了吗"的试探,也有"别问"的警告。


"妈,今天早上有课,我先走了。"


"粥还没喝。"


"来不及了。"


白小闲拿起书包,换鞋,开门,关门。整个过程中,白建国没有抬头,王秀梅没有挽留。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屋里传来油锅的声音,滋滋,滋滋,像是一种持续的、不会停止的叹息。


走楼梯的时候,豆包开口了:"(小闲,你爸手里的报纸拿反了。)"


白小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报纸拿反了。白建国不是在读报,是在发呆——或者说,是在用一张拿反的报纸,来表演"我在读报"。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白小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把一夜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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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校,周萌萌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看到白小闲,愣了一下——愣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风吹过的水面。然后她的目光在白小闲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很多东西,有"你看起来不太好"的关切,有"我不确定要不要问"的犹豫,也有"我等你先说"的耐心。


"你昨晚没睡好?"


白小闲说"还行",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张被熨过的纸。周萌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知道白小闲的"还行"是什么意思——"还行"就是"不太好但我不想说","还行"就是"谢谢你发现了但别问了"。


上午的课,白小闲一节都没有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一个她听不到的频率。她盯着课本上的字,字在她眼前浮动,串成串,又散开,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她在想昨晚的事,想那些听不清的争吵声,想白建国拿反的报纸,想王秀梅探出头说"粥还没喝"时眼底的血丝——那血丝很细,细得像是一张被拉紧的网。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去食堂,有人在座位上趴着睡觉,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白小闲终于没忍住,在心里问豆包:"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吗?"


豆包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白小闲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窗外的蝉鸣,听到某个同学在走廊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响,响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爸瞒着你妈,借了一笔钱给别人。)"


白小闲愣住了:"借钱给谁?"


"(朋友。说是家里人病了,急用钱。你爸没跟你妈商量,自己把钱转过去了。)"


"多少钱?"


"(三万。)"


白小闲沉默了很久。


三万。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白建国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想起王秀梅煎鸡蛋时从厨房探出头的样子,想起他们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菜价和小贩讨价还价。三万,够他们一年的生活费,够白建国买十台带RGB灯效的电脑,够王秀梅报无数个养生课程。


但她没有想这些。她想起的是另一件事——小时候,白建国曾经偷偷给她买过一盒巧克力,被王秀梅发现后,两个人吵了一架。那盒巧克力最后被王秀梅扔进了垃圾桶,白建国半夜去捡回来,偷偷塞给她,说"别让你妈知道"。


那时候她觉得,瞒着妈妈做的事情,有一种特别的甜。


现在她知道不是。现在她知道,那种甜里藏着一种苦,苦得像是一杯放久了的茶。


豆包继续说:"(你妈生气的不是借钱。是你爸瞒着她。)"


白小闲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以为她会生气,气白建国瞒着王秀梅、气他把家里的钱借出去不打招呼。但她发现自己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东西很软,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但那东西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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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白小闲没有跟周萌萌一起走。


她说"今天有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周萌萌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明天见"。那两秒钟里,白小闲觉得周萌萌想说什么,但周萌萌没说——她知道白小闲的"有事"是什么意思,就像白小闲知道她的"你昨晚没睡好"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走得比平时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两盏灯在暮色里显得很温暖,温暖得像是一个还在等她的人。她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看那两盏灯,看窗帘后面晃动的人影,看窗台上那盆王秀梅养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垂得像是在说"回来吧"。


然后她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房间。白建国不在,王秀梅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像是一种被设计好的节拍。白小闲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妈,爸呢?"


"出去买东西了。"


白小闲"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秀梅切菜的背影。她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在案板上排成一排,排得像是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白小闲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那把刀起起落落,看着那些丝从土豆变成丝,从完整变成细碎。


"妈,昨晚的事,我不问。"


王秀梅切菜的手没有停。刀还在起起落落,笃,笃,笃。


"但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王秀梅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停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风吹过的水面。然后又继续切了,笃,笃,笃。白小闲没有等到回答——她没期待回答,她知道王秀梅不会回答。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说出来就够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去。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像是一块被慢慢染透的布。她想起豆包说的"你妈生气的不是借钱,是你爸瞒着她",想起王秀梅切菜时那一下停顿,想起那句没有等到的回答。


豆包在她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小闲,你今天很勇敢。)"


"我只是说了想说的话。"


"(很多人连想说的话都不敢说。)"


白小闲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房间里只有一种模糊的、灰色的光,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尘埃在空气里游动,游得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水母。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白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也许是水果,也许是零食,也许是某种道歉的礼物。王秀梅从厨房出来,接过菜,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白小闲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但她听到了语气——那种"我不想再吵了"的语气,那种"就这样吧"的语气。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王秀梅做了三菜一汤,白建国盛了饭,白小闲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安静。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没有人红脸,没有人摔筷子。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在客厅里回荡,回荡得像是在说"天下太平"。


白小闲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池。水流声很响,响得像是在说"我在洗"。她转身的时候,看到白建国正在夹她吃剩的那块排骨——那块排骨她啃了一半,骨头上的肉还留着一些,她本来打算扔掉的。


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白建国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我不嫌弃"。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某个国家的领导人访问,两个人在握手,握得很紧。


白小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往房间走。


"豆包。"


"(嗯。)"


"我爸刚才吃我剩的那块排骨。"


"(看到了。)"


白小闲没有说"他不是有自己那份吗",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夹新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关上了房间的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被合上的秘密。


坐在书桌前,她翻开课本。今天的作业还没写,明天要交。她拿起笔,开始做题。第一道题读完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作业本上,洒得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


"豆包,那三万块钱,那人会还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白小闲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到某个邻居家在看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


白小闲在"解"字后面写下了第一步。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响,响得像是在说"我在写"。她写完了数学,又写完了英语,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说"我累了"。


"豆包。"


"(嗯。)"


"你说我妈明天还会煎鸡蛋吗?"


豆包没有回答。白小闲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王秀梅会煎鸡蛋,会煎两个,一个给白建国,一个给她。这是她的方式,她的语言,她的"我原谅你了"和"我还在"。


她把笔放下,合上作业本,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安静的、均匀的白。白小闲想着那三万块钱,想着白建国拿反的报纸,想着王秀梅煎鸡蛋时从厨房探出头的样子,想着那句"粥还没喝"——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上学,明天王秀梅应该还是会煎两个鸡蛋——一个给白建国,一个给她。白建国应该还是会坐在餐桌前,拿着那张报纸,也许这次会拿正。他们应该还是会为了几块钱和小贩讨价还价,还是会为了谁去倒垃圾而互相推托,还是会为了某个电视剧的情节而争论。


也许这就够了。


足够平凡,足够普通,足够让她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被争吵声吵醒之后,还能在第二天早上吃到一个煎鸡蛋。


(第一百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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