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窗户轻柔洒下，医生在反复检查确认我已脱离危险、只需静心静养后，终于点头同意我出院。张雯满脸关切，坚持要派车送我，我微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随后，我让陈明帮忙，悄悄从医院侧门离开，打了辆车，径直回到了我的“半闲斋”。
阔别几日，“半闲斋”依旧清冷安静，那弥漫在空气中、专属于我的气息的微尘味道，让我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我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到家了。”
我并未立刻联系李薇。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店内外，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又用天眼珠仔细感知了一番，也未发现异常的法力残留或窥伺。接着，我烧了一大锅热水，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洗去身上医院和化工厂残留的污秽与晦气。换上干净衣服后，我将那身沾满污迹、甚至带着点点暗红（不知是我的血还是化工厂污渍）的旧衣裤直接扔进火盆烧掉。
做完这些，我才感觉真正“回来”了。胸口的阴毒气丝在温热的水汽和熟悉的安稳环境中，似乎彻底沉寂下去，只留下隐约的存在感。但眉心天眼珠的疲惫和体内法力的空虚，依旧明显。这次化工厂之行，着实透支太大。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案后，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串联。
化工厂的“引煞阵”，粗糙却恶毒，仿佛是有人随手布下的陷阱。短桩上的暗蓝结晶粉末，张雯是薇光高管……这两者之间，究竟会有什么联系？那粉末会是薇光集团的某种物料吗？
救我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他（她）给我吃的药，输入的暖流，明显是懂行之人，而且似乎对我没有恶意。难道是本地还有其他隐世的修行者？
还有钱丽丽提供的线索——“鬼手刘”，古玩街吴老头。这条线必须尽快去查。
而李薇的主动约见，无疑是当前最大的变数。她会说什么？又会要求什么？我能从她那里，得到关于“七煞局”和“鬼手刘”的更多信息吗？
下午三点，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几样东西：骨片、铜钱、符纸，都贴身放好。又特意将那块从化工厂短桩上刮下来的、包着暗蓝粉末的符纸，小心地放在一个单独的锦囊里。
三点整，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下不轻不重、却十分清晰的敲门声。
“请进。”我扬声道。
店门被推开。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精悍的年轻男人，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店内，目光锐利，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在他身后，李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晚跳江时的单薄衣物，也不是新闻图片里那种干练的西装套裙，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长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化了淡妆，但依旧掩饰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和苍白。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是偏深的褐色，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深处却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坚冰和疲惫。比起医院那晚，她似乎瘦了些，气质也愈发清冷疏离，像一尊精致易碎的冰雕。
那个黑衣男人很自然地站在门内一侧，目光依旧警惕。看来是保镖。
“林师傅，打扰了。”李薇的声音果然如陈明所说，有些冷，但音色清越，吐字清晰。她走到书案前，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向我。
“李总，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薇略微颔首，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保镖则退到了门口附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师傅身体好些了？”她开口，是礼节性的问候。
“好多了，谢谢关心。”我点点头，“李总今天来，是……”
“两件事。”李薇打断了我，语气直接，没有任何寒暄，“第一，张雯是我公司的重要员工，她儿子的事，多谢你援手。医药费和后续的调养费用，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了，这算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心意。”
这话说得巧妙，虽未将我对她下属的救命之恩轻描淡写地归为“公司感谢”，却以个人名义表达谢意，既表达了感激，又似乎在不经意间划清了一些界限。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赵小斌没事就好。”我也不动声色地回应。
“第二件事，”李薇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张雯告诉我，你在处理她儿子的事情时，提到了一些……比较特别的看法。关于他出事的地方，以及可能的原因。”
来了。这才是重点。
“是有些发现。”我没有否认，“那个化工厂本身就很邪门，但小斌出事的位置，有人为布置的痕迹。手法……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李薇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林师傅，我听说你对风水玄学也颇有研究。甚至还帮‘康健之源’的孙总，处理过他公司的‘麻烦’？”
她果然调查过我。而且连“康健之源”的事都知道了。这并不意外，以她的能量，想知道这些不难。
“略懂皮毛，混口饭吃。”我坦然道，“孙总那边，确实有些风水上的小问题，我帮忙调理了一下。”
“小问题？”李薇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林师傅觉得，我的公司，‘光耀大厦’，风水上有没有问题？”
她问得如此直接，反而让我有些意外。这不像她“望勿再联系”的风格。
“李总信这个？”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我以前不信。”李薇缓缓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我信科学，信数据，信努力，信我自己的判断。可这半年，公司发生的很多事情，用科学、用数据、用努力，甚至用我所有的商业逻辑，都解释不通。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一切往最坏的方向推。核心数据泄露得莫名其妙，最有希望的研发突然失败，最信任的高管接连离开……甚至连我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张雯的儿子出事，是最后一根稻草。”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恢复了冷静，但深处多了一丝决绝，“她是公司的老员工，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她儿子出事前一周，刚刚帮我处理完一笔极其棘手的债务谈判。然后，她儿子就在一个几十年没人去的废弃工厂，以那种离奇的方式出事了。林师傅，你觉得，这也是巧合吗？”
她在怀疑。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有超越常理的力量在作祟。而张雯儿子的事，让她将这种怀疑，和我这个“略懂皮毛”的风水师傅，联系了起来。
“李总，有些事，确实难以用常理解释。”我斟酌着词语，“风水环境，对人的运势、健康、甚至精神状态，确实有潜在的影响。一处好的风水，能助人顺遂；一处坏的风水，或者……被人恶意破坏的风水，也可能引来灾厄，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恶意破坏？”李薇准确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神骤然一凝，“林师傅，你是在暗示，我公司的风水，被人破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案下，拿出了那个装着暗蓝粉末的锦囊，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李总，在救小斌的那个化工厂，我破掉了一个害人的阵法。这是从阵基上找到的一点东西。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李薇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打开锦囊，露出里面符纸包裹的少许暗蓝色结晶粉末。她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点，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恐惧。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蓝晶催化剂’……是R7型！这是我们集团三年前就彻底停产、封存的核心催化剂的残留物！配方是绝密！生产线早就拆了！所有的原料和成品，包括废料，都应该在严格的监管下被处理掉了！怎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还用在那种邪门的东西上？！”
果然！这粉末真的来自薇光集团！而且是已经停产封存的绝密材料！
“李总，您确定吗？”我沉声问。
“确定！”李薇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这颜色，这结晶形态，还有这种特殊的……金属氧化物的气味，我绝不会认错！当年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抓的，R7的合成工艺极其复杂，成品有剧毒且不稳定，我们花了很大代价才完成安全处置！这东西，理论上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公开的地方！”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许多迷雾。
刘姓术士（鬼手刘）用来布阵的材料，竟然来自薇光集团已经销毁的绝密物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针对李薇和薇光集团的阴谋，布局的时间远比想象得更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有人开始暗中收集、藏匿这些本应被销毁的危险物料，留作日后对付李薇的“武器”！
意味着，这个阴谋的参与者，必然能接触到薇光集团的核心机密和物资渠道！很可能是内部的高层，或者与高层有极深勾结的外部人员！
也意味着，李薇身边的“背叛”和“漏洞”，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可怕得多！
李薇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被无形巨网笼罩的愤怒与寒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林师傅……”她再次开口，声音干涩，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说风水可能被破坏……如果，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光耀大厦’，看看我的公司……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不管看到什么，查到什么，都如实告诉我。你……愿意吗？”
她终于放下了那层冰冷的戒备和骄傲，发出了正式的求助。
我没有立刻答应。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对真相的渴望，我缓缓开口：
“李总，我可以去看看。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第一，我去看，未必能立刻解决问题。有些局，布得深，解得难。”
“我明白。”
“第二，我可能会看到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甚至可能触及一些危险的秘密。你需要有心理准备，并且，必须完全信任我的判断，在必要时，听从我的安排。”我盯着她的眼睛。
李薇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要能找出问题，解决麻烦，保住我的公司和我员工的安危，我答应你。”
“第三，”我顿了顿，“费用。这次不是普通的看风水，涉及的可能很复杂，也很危险。我的规矩，事成之后，视情况而定。”
“钱不是问题。”李薇毫不犹豫，“只要你能帮我解决问题，价钱随你开。可以先付定金。”说着，她直接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支票簿，唰唰签下一张，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数字足够“半闲斋”安稳好几年的开销。我没有推辞，收了起来。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也代表一种契约的达成。
“好。时间？”
“越快越好。”李薇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公司等你。我会让张雯在一楼接你。你需要什么身份掩饰？”
“就以……‘特邀环境与心理顾问’的名义吧，孙有才孙总那边用过，比较合适。”我想了想。
“可以。”李薇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林师傅，谢谢你。还有……小心。”
说完，她带着保镖，快步离开了“半闲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离去，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终于要正式踏入“光耀大厦”了。那里是“七煞锁魂局”的核心，是李薇龙珠被封印的刑场，也是刘姓术士和王傲天（如果幕后是他）经营多年的陷阱中心。
明天，等待我的，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风水勘查”。
而我胸口的阴毒，店外可能存在的窥视，还有那个救了我的神秘人……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声的潮水，在我做出决定的这一刻，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汹涌汇集。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