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跑出半里地，停下来了。他站在山坡上，回头看着那座义庄。
月光下，义庄的轮廓很清晰。青砖黑瓦，高墙小窗，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那具干尸，还在冲他招手。笑着。
义庄的窗户里透出幽蓝的光，一闪一闪的。那些光越来越亮，从窗户里涌出来，像水流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淌。蓝光落在地上，凝结成一层薄雾。雾很浓，很冷，从义庄往外蔓延。
疆无法盯着那片雾，心里一沉。他知道那是什么。尸气。上百具尸体散发出来的尸气。这么多尸气聚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那些尸体活了。
义庄里的棺材盖一个接一个飞出来，砸在院子里，砸在墙上，砸在地上。砰，砰，砰，响声连成一片。棺材钉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像下雨。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惨白的，僵硬的，五指张开，抓住棺材边缘。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抓住棺材沿，把尸体从棺材里拉出来。
那些尸体站起来了。有的穿着寿衣，有的光着身子。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新鲜，皮肤还有弹性。它们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大厅里，站在走廊里，站在院子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它们面朝门口，面朝疆无法的方向。
干尸退到一边，让开路。它站在门框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第一具尸体走出义庄。是个老头，穿着黑寿衣，脸上没有皮，只有红通通的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第二具跟在后面，是个女人，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一路拖一路流黑水。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一具接一具，走出义庄，排成一列。它们排得很整齐，像士兵列队。一个跟一个，沿着山坡往下走。
朝疆无法走来。
疆无法抱着婴儿往后退。他退得很快，可那些尸体走得也快。它们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僵硬的、慢吞吞的步伐。它们走得像活人一样快，一样稳。最前面的那具老头尸体，已经离他不到十丈了。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前面也有东西。他从怀里掏出摄魂铃，用力摇。叮铃铃，叮铃铃，铃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尸体停住了。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摄魂铃对它们没用。
疆无法把铃铛收回怀里，从布囊里掏出符纸。只剩三张了。他把一张贴在胸口，一张贴在婴儿襁褓上，一张握在掌心。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掌心的符纸上。符纸燃起来，幽蓝的火。
他把燃烧的符纸往地上一拍。
火焰炸开，在地上画出一个光圈。光圈把他围在中间，火苗蹿起半人高。那些尸体走到光圈边上，停住了。它们站在光圈外面，盯着他，一动不动。
几十具尸体，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最前面那具老头尸体，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焰。它伸出脚，踩在火焰上。脚被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可它不缩回去。它站在那里，让火烧它的脚。皮肉烧焦了，骨头烧黑了，它不疼。它只是盯着疆无法。
其他尸体也跟着踩进火焰里。一具接一具，踩着火往前走。火焰烧着它们的脚，烧着它们的腿，烧着它们的身体。它们不在乎。
疆无法往后退。脚下的光圈越来越小，火焰越来越弱。他的符力快耗尽了。那些尸体离他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已经伸手可以碰到他。老头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那只手烧得只剩骨头，可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抠进他肉里，血顺着肩膀往下流。
疆无法一刀砍断那只手。骨头断了，可断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不肯松。他用手把断指一根根掰开，扔在地上。更多的尸体围上来了。几十只手同时伸过来，抓他的衣服，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他挣扎着，一刀一刀砍。砍断一只手，又有十只手抓上来。他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尖锐刺耳。那些尸体顿了一下，可只顿了一下，继续抓。
婴儿的怨气不够了。
疆无法感觉自己被一点一点拖进尸群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举起来，往义庄方向抬。那些尸体把他抬在半空，像抬一具棺材。
他被抬进义庄，抬进大厅。那些尸体把他放在供桌上。供桌很硬，冰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两只手被尸体按住，两条腿也被按住。他动弹不得。
婴儿从他怀里滚出来，落在供桌上，哇哇大哭。
那些尸体围在供桌四周，低着头，盯着他。几十张惨白的脸，几十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一个人。它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不再挣扎了。他在想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那是符门最强的大阵，百鬼镇魂阵。可他从来没试过。师父说，这个大阵需要消耗大量符力，一旦启动，不成功便成仁。
他睁开眼，咬破两根手指。十指连心，血涌得很快。他把血涂在供桌上，涂成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上符文。每一笔都涂得很重，血渗进木头里。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他坐起来。按住他手的尸体被弹开，往后退了几步。他站起来，站在供桌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尸体。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符纸上，滴在棺材上，滴在地上。
他双手结印，开始念咒。每一个字都念得很重，像锤子砸在铁板上。咒语很长，整整一百零八个字。念到第三十六个字时，供桌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变成血红色。
念到第七十二个字时，整个大厅的地面都亮了。血红色的符文从供桌蔓延到地上，从地上蔓延到墙上，从墙上蔓延到天花板。到处都是符文，密密麻麻，把整个义庄封在里面。
念到第一百零八个字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空中。血雾炸开，化作无数道金光。金光从空中落下，射向每一具尸体。尸体被金光射中，浑身一僵，停在原地。它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的伸着手，有的张着嘴，有的迈着腿。可动不了了。
被定住了。
疆无法站在供桌上，大口喘气。他的手指还在流血，嘴唇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他盯着那些尸体，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头的，女人的，孩子的。全都定住了。
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九具。加上之前在义庄外面看到的那些，总共上百具。全部定住了。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供桌上，靠着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清澈见底。
“没事了。”疆无法说。
婴儿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手指还在流血，婴儿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吸吮着。疆无法想抽回来，可他没力气了。他看着婴儿吸他的血，看着婴儿的脸慢慢变得红润。
婴儿松开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了。
疆无法把婴儿抱起来，放在怀里。他低头看那些尸体，它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金光在它们身上流转，封住了它们的行动。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布满了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那些符文明灭不定，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符力撑不了多久。等符力耗尽，这些尸体还会再动。
他得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抱着婴儿，一步一步走出义庄。经过那些尸体身边时，他看见它们的眼睛在动。眼珠跟着他转，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婴儿。
他走出义庄大门，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尸体还站在原地，面朝门口，盯着他。干尸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动。它没有被金光定住。它歪着头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撑不了多久的。”
疆无法没说话。
“等符力散了，它们会去找你。你知道它们会怎么找到你？”
疆无法盯着它。
“你怀里那个东西。”干尸指着婴儿，“它们闻得到它的味道。你走到哪，它们就跟到哪。”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得很香，小脸贴着他的胸口。他抱紧婴儿，转身走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可乌云很重，遮住了光。他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像烧过。
他爬上山顶，回头看。义庄还立在那里，很清晰。义庄门口站满了尸体，密密麻麻，面朝他的方向。它们动不了，可它们盯着他。
干尸站在最前面，冲他招手。
疆无法转过身，往山下走。山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道裂缝。很宽，很深的裂缝，黑漆漆的，看不见底。裂缝两边刻着符文，和义庄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裂缝边上，低头往下看。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沉，像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