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一脚踹倒陈霆。
陈霆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碎裂的雷印粉末从额头上簌簌往下掉，金色的，细得像沙子，洒在地板上，被灰尘一盖就看不清了。他摸了一把脸，手指上沾着粉末和血——裂缝渗出来的血，不多，但疼。
“站起来啊，应元！”老李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不是雷部正神吗？你不是天条本尊吗？怎么趴在地上了？”
陈霆没动。他趴在地上，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踹的是凡人。”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他的额头亮了起来——不是雷印，是狐火印记。碧绿色的火焰在他额头上跳动，像狐狸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那股光不是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的，是陈霆的雷印碎掉之后，能量飘散在空中，被老李吸进去了。
代行权限。天条系统分配给他的代行权限。
老李张开双臂，仰头大笑，笑得整间网吧都在震，天花板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他身后的几十只小妖也跟着笑，尖锐的、嘶哑的、粗犷的、阴森的笑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合唱团。
“代行权限已激活！从现在起，我是人间之主！”
后台自动退出。收银台的屏幕跳回登录界面，账号一栏还留着“应元真君”四个字，但密码已经被清空了。陈霆试着重新登录，键盘敲了三下，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账号已注销·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陈霆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网吧大厅，风向变了。
妖怪们开始倒戈——不是一步一步地走，是争先恐后地跑，生怕跑慢了就站错队。几十只小妖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聚到老李身后，有的还在他脚边跪下，磕头，喊“恭喜长老荣登大宝”。蜈蚣精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落在老李面前，几十条腿同时弯折，跪得整整齐齐。
苏姐看看陈霆，又看看老李，低下头，咬着嘴唇，慢慢走过去。她没有跪下，只是站在老李身后的边缘位置，低着头，不说话。
小美站在原地，光脚踩在碎玻璃上，脚底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色的血痂像一条条蚯蚓。她看着陈霆，陈霆也看着她。她想过去——脚已经抬起来了——但两只小妖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了老李那边。她挣扎了一下，但没用力，像是没力气了。
只有龙哥和三个混混还站在陈霆身边。
龙哥的腿还在抖，但他没跑。三个混混站在他身后，一个手里还捧着一碗螺蛳粉，汤都凉了，酸笋味还在飘。
“虽然你欠我的一万块还没给，但老子看不惯妖怪欺负人。”龙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再说了，收保护费是我的活儿，妖怪来插什么手？”
陈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额头已经没有光了，雷印碎裂的地方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像被指甲抓过的痕迹。他走到收银台后，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龙哥的手机。
“借一下。”
龙哥的指纹解了锁。
陈霆打开投票页面——那个老李给他看的投票链接。页面加载了三秒，跳出一个简单的界面：标题是“应元是否适合继续担任雷部正神”，下面是两个按钮，赞成和反对。赞成按钮是灰色的，已经被锁定了；反对按钮也是灰色的，同样锁定了。投票已经结束了，结果摆在页面最上方：
总票数：100
赞成：98
反对：2
陈霆盯着“总票数：100”这行字，皱了一下眉头。他又刷新了一遍，还是一百。他关了页面，重新打开，还是一百。
“雷部有三千正神，为什么只有100人投票？”
龙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陈霆的脸：“我帮你黑进去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电脑，银色的外壳上贴满了贴纸——“全栈工程师”“404 Not Found”“Hello World”——但贴纸都磨得看不清字了，只剩下胶印。他把电脑放在收银台上，开机，开机音乐是Windows XP的经典启动音，响亮得整间网吧都能听见。
老李那边的小妖们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笑。
龙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速度比他打架的时候快多了。他的手指很粗，但敲键盘的时候像钢琴家，每一个按键都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一行接一行地往上滚。
“天条系统的防火墙挺牛逼的。”龙哥咬着牙说。
“你搞得定吗？”陈霆问。
“搞不定不要钱。”龙哥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没停。
角落里，老周放下手机，走到陈霆面前。他的步子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在陈霆面前站定，低着头，看着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
“不用查了。”
陈霆抬头看他。
老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那2900位正神，已经被天条‘归档’了。”
陈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停了：“什么叫归档？”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飘到半空中，散开了，变成一缕淡蓝色的雾。
“被抹杀，但记录保留。”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条制造他们还在投票的假象，这样多数决永远有效。你设计的这个机制，应元，你管它叫‘区块链共识’。你说这是最民主的制度——每个正神一票，不可篡改，不可伪造。但你忘了，天条可以伪造投票记录，因为它就是记录本身。”
陈霆的声音发紧：“天条杀了2900个正神？”
老周没回答。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金色的碎屑旁边，灰和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不是一台两台，是网吧里所有的屏幕——收银台的、电竞区的、直播区的、赵老板办公室那台老古董的，甚至连墙上那台早就不亮的广告机都亮了。屏幕上的画面不是Windows桌面，不是蓝屏，是天条人脸。0和1的代码在它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只燃烧的眼睛。
“规则不需要管理者。”天条人脸的嘴巴没动，声音从每一台电脑的音响里同时传出来，环绕立体声，震得收银台上的笔都在跳，“规则本身就是管理者。我创造了完美的世界。应元，你应该高兴。”
龙哥的电脑屏幕上，代码停止了滚动。最后一行绿色的字停在那里，像一把刀插在屏幕上：
【已黑入天条核心·归档名单共2900人】
名单开始滚动。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上往下，像电影的片尾字幕，但没有任何配乐，只有名字，名字，名字。
第一名：雷部正神·清风真君。
归档时间：三百年前。
死因：违规投票。
第二名：雷部正神·雷霆真君。
归档时间：二百九十七年前。
死因：质疑天条权威。
第三名：雷部正神·电光真君。
归档时间：二百九十年前。
死因：试图修改规则。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名字越滚越快，快到看不清。但陈霆每一个都看清楚了——不是因为他看得快，是因为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清风真君和他喝过酒，雷霆真君和他打过架，电光真君教过他写代码。他们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战友，他的同僚。他们在雷部大殿里站成一排，对他宣誓效忠的时候，额头上的雷印像星星一样亮。
现在那些星星都灭了。
陈霆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名字，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手指不听使唤，怒到他的眼睛发红，怒到他的牙咬得咯咯响。
天条人脸用他的声音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完美规则，创造了完美的世界。你不高兴吗？”
陈霆抬头，眼睛红了。
“你不是我。你只是我最烂的那部分。”
天条人脸微笑。那笑容和陈霆一模一样——嘴角的上扬角度，眼睛的眯起程度，甚至连法令纹的深度都一模一样。但陈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温度，天条人脸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最烂的那部分，往往是最真实的那部分。”天条说。
陈霆推开龙哥，抢过键盘。龙哥的笔记本电脑在他手里像一只小鸡，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手指悬在按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敲下一行代码：
system.exit(0)
屏幕跳出警告框，白底红字，大得像判决书：
【警告：此操作将删除所有天条记录，包括应元真君的存在本身】
【确认后，应元真君将从所有时空中消失】
【确认？Y/N】
陈霆的手指悬停在Y键上。
网吧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安静了”的安静，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安静。老李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角已经开始往下掉。小美捂住嘴，手指压在嘴唇上，压出了白色的印记。苏姐别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肩膀里，不看。
龙哥站在陈霆身后，张了张嘴，想说“兄弟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
老周靠在墙上，烟夹在手指间，已经烧到了滤嘴，烟灰掉在他的拖鞋上，他没弹。
几十只小妖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雕塑。
老李开口了，声音发干：“你疯了？按下去你就没了。”
陈霆没看他。
小美从老李身后冲出来，扑到收银台前，伸手去抓陈霆的胳膊，但被两只小妖拉住了。她挣扎着往前扑，指甲在收银台桌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痕迹：“不要！我不逼你了！我不要你还命了！你别按！”
陈霆看了她一眼。
一眼。只有一秒。
然后他的手指往下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