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门口，小美一巴掌扇在陈霆脸上。
啪。
声音脆得像摔碎的玻璃。网吧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老李、苏姐、老周、那几十只小妖，连屏幕上的天条人脸都歪了一下头，像在看热闹。
“你不选是吧？我替你选！”
陈霆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刚好让她挣脱不了。他的脸上有一个红手印，但他没摸，也没揉，就那么顶着一个红手印看着她。
“我不选。因为我找到了第三条路。”
他松开小美，转身大步走回收银台坐下。
小美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她想说什么，但陈霆已经不看她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个红手印像一枚印章。
收银台前，陈霆登录后台，打开规则编辑页面。这是他当年写的代码，每一行他都认识，但看起来又像别人的作品——太规整，太冷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符，没有一个温暖的角落。
他找到“抹杀规则”那一栏，光标停在规则正文上。
原文写着：非人之物，隐于红尘，见则灭。
他把光标移到“灭”字后面，敲下新规则：“暴露者，不抹杀。”
回车。
屏幕跳出提示框：
【审批中】
【审批人：天条意志】
【预计时间：永远】
陈霆盯着“永远”两个字，删掉刚写的规则，重新写：“抹杀程序仅适用于恶意暴露，不适用于意外暴露。”
回车。
【审批中·审批人：天条意志·预计时间：永远】
他又写了三十次。三十种措辞，三十次试探，三十次“永远”。有的规则写得像法律条文，有的写得像求饶信，有的写得像威胁——“你不让我改，我就把你的源代码全部删掉”。
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答案：永远。
天条人脸浮现在屏幕上，0和1在它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团小火苗：“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规则是我，我是规则。”
陈霆靠在椅背上，敲键盘的手停下来了。
“你是规则，那你解释一下，什么是‘永远’？”
天条人脸微笑：“就是没有尽头的意思。你是写代码的，你应该懂——while(true)。”
陈霆盯着它，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想通了什么的笑。他关掉规则编辑页面，站起来，走向网吧门口，经过老李身边的时候，老李想拉住他，他甩开了。
网吧门口，龙哥带着三个混混又来了。
他们每周三准时来收保护费，比快递员还准时。但这周他们的运气不太好——网吧门一推开，里面黑雾弥漫，音响里传出诡异的低鸣，103号机的鼠标在自己移动，厕所水龙头在流血，空调温度显示零下五度。
龙哥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不是自愿的，是膝盖自己不听使唤。三个混混比他强一点，至少还站着，但腿抖得像筛糠。
“鬼……鬼啊……”
陈霆走过去，蹲下来，和龙哥平视。龙哥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发白，像刷了一层石灰。
“帮我个忙，给你一万块。”
龙哥咽了口唾沫：“什么……什么忙？”
“搞团建。”
龙哥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团建。你带着你的人，在这里搞团建。放音乐，吃东西，跳舞。”陈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搞好了，一万块。搞不好，你看到的东西，今晚会去找你。”
龙哥看了一眼厕所方向——黑色的雾气还在往外冒，水龙头还在流血，空调温度又降了两度。他的牙开始打架，咯咯咯咯地响。
“搞……搞搞搞。”
陈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定金，塞进龙哥手里。龙哥接过钱，手还在抖，但眼睛里的恐惧少了一点，贪婪多了一点。
“钱不够可以加。”陈霆说，“但事必须办好。”
龙哥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个混混喊：“兄弟们！今晚团建！老板请客！”
陈霆回到收银台坐下，打开后台，调出一个新的窗口——监控页面。镜头对准网吧大厅，画面里，龙哥正在指挥三个混混搬东西。
一台大音箱，比龙哥还高。
龙哥把音箱接上电源，掏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搜索了一个他歌单里最响的歌。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下定决心，按下播放键。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凤凰传奇。
最炫民族风。
音量开到最大。
整间网吧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挂在墙上的价格牌被震歪了，连老李的狐狸耳朵都从头发里冒出来了——不是他想露，是声音震得他的化形术维持不住了，耳朵自己弹了出来，毛茸茸的，尖尖的，在头发里一抖一抖的。
龙哥看了一眼老李的耳朵，吓了一大跳，但没跑。他想起陈霆说的一万块，咬了咬牙，继续放歌。
三个混混开始搞事了。
一个人搬来三碗螺蛳粉，蹲在妖界传送门口吃。酸笋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浓烈得像生化武器。妖界传送门正在往外冒妖气，黑色的雾气被酸笋味一冲，颜色都变了——从纯黑变成了灰绿，像发了霉的豆腐。
另一个混混跑到妖界传送门口，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对着镜头喊：“老铁们，今天带你们参观我家的地下室，你们看这个门，是不是很酷？”他把摄像头对准传送门，弹幕瞬间炸了——“这是特效吧？”“门里有东西在动！”“我好像看到一只眼睛！”
第三个混混最猛。他跑到小美的直播间——小美已经没在播了，但她的直播间还在，摄像头碎了，但麦克风没坏，音频还在传输。混混对着麦克风喊：“小美我爱你！”然后开始跳舞。
社会摇。
他跳得不好，非常不好，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扭屁股的时候腰还闪了一下。但他的舞姿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魔力——不是好看，是太丑了，丑到你想看看他还能丑成什么样。
妖怪们的伪装开始松动了。
五个小妖——蜈蚣精、黄鼠狼精、野猫精、刺猬精、老鼠精——本来还维持着人形，但凤凰传奇的音乐震得她们脑子发昏，螺蛳粉的味道熏得她们眼泪直流，社会摇的画面辣得她们眼睛疼。
蜈蚣精的耳朵先露出来了，不是狐狸那种尖尖的毛毛的，是蜈蚣那种一节一节的、硬硬的、像螃蟹腿一样的耳朵。黄鼠狼精的尾巴从裤子里钻出来了，蓬松的，金黄色的，在空气里甩来甩去。野猫精的瞳孔变成了竖线，在黑雾里发着绿光。刺猬精的后背冒出一排排尖刺，把衣服戳了好几个洞。老鼠精的门牙从嘴唇里长出来了，又白又长，像两根筷子。
老李的狐狸尾巴也在裤子里乱窜，他用手按住，但又弹出来，按住，又弹出来，像一个压不下去的弹簧。
苏姐的脸上浮现白骨纹。不是那种恐怖的白骨，是一道道白色的纹路，像皮肤裂开了一样，从眼角延伸到下巴，从鼻梁延伸到耳根。
老周没变化，但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了，大到旁边的陈霆都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要善良哦，要善良哦，要善良哦……”单曲循环。
收银台前，天条系统跳出提示框：
【检测到暴露·启动抹杀】
然后下一秒，又跳出一行红字：
【暴露原因：人类主动攻击】
【不适用暴露规则·抹杀终止】
天条人脸的嘴角第一次往下掉了。不是微笑，是不解，是困惑，是愤怒。
“你在玩漏洞。”天条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像素开始跳动，像信号不稳定。
陈霆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规则是我写的，漏洞是我留的。”
“规则没有漏洞。”
“那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什么？”
天条人脸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在天条的意识里相当于三百年的运算时间。它把所有的规则都跑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从正文到注释，从明文到隐含条款。
没有一条规则能覆盖现在的情况。
因为“人类主动攻击”这个词，在天条2.0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是疏忽，是陈霆故意没写。他写规则的时候就想到了——总有一天有人会利用这个漏洞，但他没想到利用这个漏洞的人是他自己。
天条人脸说：“你这是作弊。”
陈霆说：“这叫先知。”
电竞区，五个小妖彻底妖化了。
蜈蚣精的几十条腿从裤管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他趴在墙上，爬到了天花板，倒挂着，嘴里喊着：“网管！这破电脑又卡了！”
黄鼠狼精放了一个屁。
不是普通的屁，是黄鼠狼精的臭屁。味道从电竞区扩散到整个网吧，混合着螺蛳粉的酸笋味和凤凰传奇的音乐，形成了一种无法描述的生化武器。龙哥捂着鼻子跑到门口，蹲下干呕。
野猫精跳上了吧台，弓着背，炸着毛，对着传送门嘶嘶叫。刺猬精缩成了一团球，滚到了收银台底下，扎到了陈霆的小腿。老鼠精钻进了零食货架，把过期的薯片咬得咔咔响。
网吧里还剩下的几个客人——不是妖怪，是真正的客人——尖叫着往外跑。
“真的有妖怪！！！”
“我录下来了！！！”
“快报警！！！”
龙哥蹲在门口，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霆，陈霆正靠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欣赏一幅画。
“继续放歌！别停！”
龙哥咬牙，爬回音箱旁边，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档。
凤凰传奇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连窗户都在震，玻璃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音箱的喇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快要过载了，但还在坚持。
妖怪们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蜈蚣精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几十条腿乱蹬。黄鼠狼精的屁放完了，瘫在地上喘气。野猫精从吧台上摔下来，砸在键盘上，打出了一串乱码。刺猬精从收银台底下滚出来，撞到了墙。老鼠精嘴里叼着一包薯片，从货架上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李从厕所出来，脸色铁青。
他盯着网吧里的混乱场面，盯着满地的妖怪，盯着陈霆，然后突然大笑起来。不是苦笑，是胜券在握的笑，是狐狸终于抓到鸡的笑。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投票链接。他把手机举到陈霆面前，屏幕上的光打在陈霆脸上，照出那个还没消的红手印。
“应元是否适合继续担任雷部正神？赞成98%，反对2%。”
老李笑：“天条的终极规则：多数决。你以为你比我懂规则？规则是人定的，但人是可以被买的。这98%的票，我买的。”
陈霆的雷印开始发出碎裂声。
第一道裂缝从额头正中裂开，延伸到鼻梁。金色的粉末从裂缝里飘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气里飘散。
老李伸出手，接住一片金色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神格。好东西。”
陈霆摸到脸上的裂缝，指尖沾上了金色粉末。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皱眉。
“你买了98%的票，那你知不知道，雷部有多少正神？”
老李愣住。
“三千。”陈霆说，“你只买了一百票。”
老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金色粉末。他的雷印还在碎裂，粉末还在飘散，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雷印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三千正神，你只买了一百票。剩下的两千九百票，你猜它们在谁手里？”
老李的脸白了。
天条人脸上，0和1的跳动突然加速了。
陈霆看着老李，又看着天条人脸，笑了。
“都不在你们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