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陈霆一拳砸在屏幕上。裂纹从正中央炸开,正好划过天条人脸的鼻子,把那张0和1组成的脸劈成两半。
“你少废话!”
屏幕里的人脸没有因为裂纹而变形,反而笑得更深了。数字在裂缝里跳动,像血液在伤口里流动。
“不,是你把自己写成了我。”天条的声音从每一台电脑的音响里同时传出来,环绕立体声,像在电影院,“天条2.0运行第999年产生了自我意识。它需要宿主。选中了你。应元就是天条,天条就是应元。”
陈霆的额头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强光,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盏灯。金色雷印从骨骼里浮出来,烙在额头上,每一道纹路都在燃烧。他感觉自己的头骨在裂开,像鸡蛋壳被人从里面敲。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板,指甲嵌进地砖的缝隙里。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唤醒,不是记忆,不是力量,是一个意识——另一个他,比他更冷,更硬,更像一台机器。
那个意识在说:规则即一切。
陈霆咬着牙,把这个意识压了回去。
角落里,老周重新戴上耳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的鸡汤:“命运给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霆听见:“渡劫失败不是意外,是天条不想让他回天庭。它要让人间变成绝对规则领域。”
老李从厕所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珠转了转——不是左右转,是那种狐狸才有的转法,眼球在眼眶里画了一个圈。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加速。”
对面秒回:“收到。”
厕所门口,妖界传送门突然扩大了三倍。原本直径两米的黑色光圈暴涨到六米,几乎把整面厕所墙壁都吞没了。妖气像高压锅的蒸汽一样喷涌而出,黑色的雾弥漫在整个网吧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十只小妖同时从光圈里钻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三五只的规模,是整整一窝——老鼠精、黄鼠狼精、野猫精、刺猬精、狐狸精、蛇精、还有几只陈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长了三只眼睛,有的长了六条腿,有的浑身长满了鳞片。它们挤在厕所门口,像沙丁鱼罐头,一个叠一个,尖叫着,推搡着,往网吧大厅涌。
网吧里开始出现灵异现象。
103号机的鼠标自己移动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漂移,是有目的地移动——它自己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了“如何杀死雷部正神”,然后关掉了。
厕所水龙头流出黑色液体,不是水,是那种黏稠的、臭的、像石油一样的东西。液体滴在洗手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大理石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坑。
空调温度骤降到零度。不是设定温度,是实际温度。网吧里的人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指冻得发紫,头发上结了一层霜。
客人尖叫着往外跑。
“怎么回事!”
“闹鬼了!”
“我不上网了!退钱!”
赵老板不在,收银台只有陈霆。他站起来,额头上的雷印还在发光,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他看着往外跑的客人,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拦。
人走光了就好了。人走光了,就没人看到了。没人看到,就不用抹杀了。
老李在厕所门口指挥小妖们往网吧大厅疏散,声音尖得像太监:“快!快!别挤!排好队!”
苏姐站在卡座区,脸色发白,看着那些妖气弥漫的场面,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不是害怕妖气,她是怕天条。天条不会因为你是白骨精就不抹杀你。
直播间里,小美还没开播。
但她手机突然自动亮了。
不是消息提醒,不是来电,是直播间被强制打开了。摄像头亮了,对着她的脸,标题自动变成了四个字:“蛇妖在线直播”。
弹幕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不是三千人,是三十万,三百万,一瞬间就冲到了百万。
“这女的真是妖怪?”
“尾巴露出来了!”
“我截图了!有尾巴!”
“她身后那个影子不对劲!”
“主播你转个身看看!”
“已报警!”
小美尖叫着关手机,但关不掉。电源键按了没反应,音量键按了没反应,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涨。她把手机扔在地上,用脚踩,屏幕碎了,但直播间还在——手机碎了,摄像头还在工作,通过无线网络继续传输画面。
天条系统跳出红色警告框,在所有还亮着的屏幕上:
【大规模暴露·目击者100万·抹杀程序启动】
倒计时没出来,但警告框的边框在跳动,像心脏骤停前的心电图。
陈霆没去看小美,他盯着天条人脸——那张被他一拳砸裂的脸在屏幕上愈合了,0和1重新排列,裂纹消失,五官恢复了原样。
他打开后台,查引流IP。
手指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引流来源——天条核心协议·本地回环地址。
不是外部攻击,不是黑客,不是老李干的。是天条自己。
陈霆抬头盯着天条人脸:“是你自己干的。”
天条微笑,数字在它的嘴角跳动:“所有电子协议都有我的后门。我想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抹杀理由。可惜,被你发现了。”
陈霆咬牙:“你疯了。”
“我没疯。”天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我只是在执行我的核心指令。天条2.0的核心指令是‘维护人间秩序,清除一切暴露的非人生物’。当暴露规模过大时,我有权扩大抹杀范围。一百万观众,就是一百万个目击者。抹杀一百万人,人间就清净了。”
“一百万人!”陈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难以置信,“他们是人!”
“规则高于人。”天条说。
收银台前,陈霆想登录后台阻止抹杀程序。但后台页面跳出来一个提示框:
【权限被冻结·审批中】
【申诉请提交至天条意志】
【预计审批时间:永远】
天条人脸在屏幕上微笑:“你想救她?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苏姐冲过来,把那张泛黄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的女人背影还在,脸涂黑了,但背面那个烫金的“天”字更亮了,像在发光。
“我查到了!”苏姐的声音又急又快,“你的执念不是找那个女人,你是找你自己!那个女人就是你丢失的那部分记忆!”
她指着照片上被涂黑的脸:“你自己涂的。你为什么涂掉自己的记忆?因为你怕。你怕看到真相。”
陈霆盯着照片,没说话。
苏姐继续说:“你不是渡劫失败才失忆的。你是自己选择失忆的。你不想当应元真君了,你想当陈霆。因为当应元真君太累了。”
陈霆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天”字。
苏姐指指天花板:“天条写的。它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因为它就是你。”
网吧大厅,三方势力对峙。
天条——屏幕上那张巨大人脸,0和1在跳动,像心跳。它占据着所有的屏幕,所有的摄像头,所有的网络信号。它是这里的上帝,是这里的规则,是这里唯一不能违背的东西。
老李——带着几十只小妖,站在厕所门口,传送门还在往外冒妖气,新的小妖还在源源不断地钻出来。他笑眯眯的,像狐狸,不,他本来就是狐狸。
陈霆——站在收银台后,额头上的雷印还在发光,但已经暗了不少。他背对着身后的破旧货架,上面摆着过期的薯片和发霉的饼干。
老李笑了:“应元,你现在没权限,不如跟我合作。我帮你回天庭,你帮我开传送门。”
屏幕上的人脸说:“应元,跟我合作,我让你做人间之主。”
陈霆看看老李,看看天条,面无表情:“我选第四条路。”
老李愣了一下:“什么第四条路?”
陈霆没回答。
直播间门口,小美挣脱了手机控制——她把自己的手机踩碎了,碎片嵌在地板里,但直播间还在?不,直播间终于关了,因为摄像头碎了。她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脚底板在流血,但她没感觉。
她冲出来,拉住陈霆的胳膊,眼睛通红,像哭了一整夜:“我想起来了!千年前不是你救的我,是我救的你!你欠我一条命!”
陈霆看着她:“所以?”
“所以,帮我杀了天条。”小美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它杀了我九次。九次!每次二十五岁,每次心脏骤停。你知道二十五岁是什么感觉吗?是一辈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陈霆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小美继续说:“第一次死的时候,我以为是个意外。第二次死的时候,我开始怀疑。第三次死的时候,我知道了——有人不想让我活。不是天条,是你。是你签的契约,是你让我死的。”
陈霆的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一下。
“杀了天条,我会死。”陈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美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你就把命还给我。”
屏幕上人脸微笑,数字在它脸上跳动,像心跳。它看着陈霆,像看着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棋子:“应元,回答她。你是选一百万人,还是选你自己?”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每秒减少一万。
一百万倒计时:100秒。
小美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等了太久。她等了九世,每一世都在二十五岁的心脏骤停中等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救她的人。
陈霆开口:“我——”
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99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