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回到赵大宝的烧烤摊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整条巷子都睡了。路灯昏黄，在巷口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晕，更深处则是浓稠的黑暗。远处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像是夜色里漂浮的孤岛。赵大宝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是厨房门口那盏老式白炽灯发出的光，暖黄色的，光线不强，但在深夜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推开虚掩的铁皮门。赵大宝没有睡，正靠在厨房门口的一张塑料凳上刷手机，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看到他推门进来，赵大宝立刻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认他完整无缺，才松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准备报警了。”
陈阳把背包放在桌上，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封着半透明线状物的玉石，用手掌托着，递到赵大宝面前。
赵大宝接过玉石，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翻了几个来回，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困惑：“这是什么石头？里面好像封着什么东西……看着像一根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绝对不简单。
“我在文峰塔下面的砖洞里找到的。宋一平临死前埋在那里的。”陈阳从他手里取回玉石，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奇异的冰凉触感，“老赵，我明天要回老宅一趟。有样东西我得去找找看。”
“什么东西？”
“我爷爷生前自己翻修过老宅的厨房。他当时说是为了防水防潮，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在那个施工窗口里，埋了什么东西进去。”
赵大宝愣了一下：“你爷爷在自家厨房里埋了东西？埋了啥？”
“不知道。但我爷爷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陈阳握着那块玉石，“他翻修厨房的时间点，正好是他拿到这块玉石之后的那段时间。他在那时候决定改动老宅的结构，说明他需要一个新的、足够安全的地方来存放某样关联的物品。那面墙里应该藏着什么。”
赵大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我明天早上把摊子关了，跟你一起去。”
陈阳抬起头，看着赵大宝。那张被炭火熏了多年的脸上，此刻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简单而坚定的神情。他和自己一样，也已经卷进来了，卷得很深。而现在，他选择不后退。
“谢了，老赵。”
“谢什么谢。”赵大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啤酒，“来，喝一点，去去寒气。喝完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透，陈阳和赵大宝就出发了。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和露水的湿润。街道上行人还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头和早起开门的早餐铺老板。两人骑着电动车，穿过了半个县城，回到了那片被烧毁的老宅废墟。废墟和几天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屋顶、满地的碎瓦和灰烬。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比前几天淡了很多。
赵大宝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副被火烧过的残骸，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烧得可真干净。”
“厨房在这边。”陈阳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走向废墟的左侧。厨房的墙壁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灶台被倒塌的房梁砸碎了一半，满地都是碎裂的瓦片和烧焦的木料。
他蹲下身，找到了那面完好的墙壁，用手敲了敲——声音是实心的。立刻又换了几个位置连续敲击，很快，在距离灶台大约半米的位置，敲击声变了。从实心的“咚”变成了略带空腔回响的“咚咚”。他的目光一凝，对赵大宝招了招手：“老赵，拿把锤子来。”
赵大宝从电动车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羊角锤，递给他。陈阳接过锤子，对准那块发出空响的砖墙边缘，用锤子的羊角扣住砖缝，用力一撬。第一下，砖块纹丝不动。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羊角完全卡入砖缝深处，再次发力——咔嚓一声，那块砖被他完整地撬了出来。露出了一截用防水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他放下锤子，伸手把那卷防水布从墙洞里抽出来。防水布裹了很多层，封口处用防水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在墙洞里藏了这么多年，胶带依然没有完全老化。他逐层撕开防水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根大约四十厘米长的金属管，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但结构依然完整，管口用木塞封着，木塞外面还封了一层蜡。
陈阳握着那根铜管，退到院子里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坐下来，用小刀仔细地剔开封蜡，拔出木塞。管子里掉出一卷纸，纸页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他展开那卷纸，第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他爷爷的。
“如果你找到了这根管子，说明你已经见过宋一平埋下的东西了。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应该知道了大部分事情——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老周，包括王振华，包括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这件事，我只写在了这封信里。”
“宋一平从那扇门后面带出来的那块石头，不是唯一的。还有一块。在他进去之前，就已经被人带出来了。”
“那块石头，被我爸——也就是你曾祖父——在那扇门第一次现世、被人打开的时候，带了回来。”
“他把那块石头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当时的县政府，一份托人送去了省城，最后一份，他留在了家里。他说，这是‘火种’。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一份留存下来，可以做比对、做印证。”
陈阳握着那页信纸，指节收紧，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第一块石头出现在1978年之前，被他的曾祖父带了出来，并一分为三。其中一份留在了陈家，由他爷爷保管，最后被藏进了这面空心的墙体里。那颗被称为“火种”的碎石，此刻正握在他的手心里，比宋一平埋下的那一块更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形状和颜色都和他口袋里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半透明的深青色石质，内部封着一段同样细如发丝的有机结构。
他取出口袋里宋一平的那一块，将两块并排放在手心里。清晨的天光下，两块石头内部的封存结构都显现出近乎相同的状态——同一种材质、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形态，分属于同一个整体，被封存了漫长无比的岁月后被分散，又在今天重新拼合在一起。
陈阳握着那两块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两块石头并排握在掌心里，将那块新找到的与信封一起，收进了外套内袋。
“你曾祖父——也就是那位最早从地下带回石头的老先生——留下了一段话。他说，那扇门每隔一个甲子就会自行开启一次。不是靠人去推，不是靠钥匙去开，而是它自己开。每次开启的时间都很短暂，短到只有几个小时，甚至只有几十分钟。”
“下一次开启的时间，据他推算，就在今年的秋天。”
信的末尾，爷爷的笔迹变得断断续续，有些字已经很难辨认，但最后几行依然清晰可辨：“阳子，我知道你一定会走到这一步。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有很多想问我、想骂我、想怪我的地方。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我们陈家世代守在这座县城，不是为了守住那扇门不让别人打开，而是为了在它自己打开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场，确保这一次从门里出来的东西，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没有人去面对它。”
署名：“爷爷，绝笔。”
陈阳握着那几张已经泛黄的信纸，拇指指腹久久地停在“绝笔”那两个字上。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赵大宝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任由巷子里的风吹过那片废墟，吹动地上焦黑的碎屑。
然后陈阳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两块玉石一起，贴身收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宅。那是他爷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是他父亲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现在它被烧毁了，但那些被藏进墙壁里的秘密，终于见到了天日。
他转过身，正准备和赵大宝离开时，余光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在老宅大门口的门槛下方，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那个位置，在他们刚才进入废墟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东西。
有人来过了。在他们进去翻找厨房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一封信塞在了门槛下面，而他和赵大宝，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任何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