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为了记住内容,第二遍是为了寻找遗漏的细节,第三遍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偏差。每一遍都让他对整件事的轮廓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但同时也让他看到了更多未知的部分。宋一平的记录十分详尽,但也很零散,像是一个人一边抵挡着某种精神上的侵蚀,一边拼尽全力把记忆抢救下来。有的段落逻辑完整,有的段落跳跃断序,有的段落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前后矛盾——像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下,对同一件事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
但陈阳还是从中梳理出了一条相对完整的时间线:
1989年秋天,宋一平第一次进入那扇门。他是当时唯一一个活着进去、活着出来的人。他在地下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
1990年到1992年之间,宋一平的精神状态不断恶化,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听和幻视,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候会突然在深夜跑出门,说“它在叫我”。他被送进精神病院,但即使在医院里,他的状况也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
1993年春天,他画下了那幅画——那个贯穿圆圈的竖线,两侧各连着三个半圆的符号。他画完之后,把画交给了一个来探视他的老朋友,也就是陈阳的爷爷。他在交画的当天说了一句话:“老陈,我在底下看到了一条路。一条你在地面上永远找不到的路。”
1993年冬天,宋一平在医院里去世。当时负责他病历的医生开的结论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但宋一平在记录里提到,他感觉自己不是病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抽走生命力。“它在吃我。从里面开始吃。但那扇门之后的东西,不会让找到它的人白走一趟。”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罐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埋掉——因为他知道,那扇门不止一扇。
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山谷里没有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只剩下风吹过树梢发出的一片连着一片的涛声。陈阳打着手电,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反复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宋一平说他把陶罐里的东西转移到了一座古塔里,但老县城方圆百里,散布着七八座古塔。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河边,有的在村庄里,有的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地基。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逐一排查,每一座塔都需要时间、人力和不引起注意的交通。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宋一平在那本册子里留下了一个线索:“那座塔在西边,塔身上长着一棵从缝隙里长出来的树。”只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具体位置,没有塔名。可加上“西边”这个方位和“塔身上长着树”这个特征,能搜索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他回到电动车停放的位置已经是晚上十点整了。骑上车,一路往回赶,同时用一只手拿出手机,给赵大宝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帮我查一下县城西边的古塔,哪一座塔身上长了一棵树。要快。”
消息发送成功。他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大宝的回复,没有语音,只有一张图片,附了一行文字:“你说的是不是这座塔?”
陈阳单手点开图片,瞳孔微微收缩。图片上是一座青砖古塔,六角形,七层,塔身已经明显倾斜,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而在塔身第四层的位置,靠近飞檐的地方,有一棵手腕粗的小树从砖缝里长出来,树冠不大,枝叶却异常茂盛,在砖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位置。”赵大宝很快发来了一个定位共享消息,定位的名称叫“文峰塔”,在县城西郊大约七公里的位置,靠近一条已经基本干涸的河床。上面还有一行字:“阳哥,你是不是又要半夜去挖什么东西?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陈阳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两秒,回了一句:“不用。你帮我守住摊子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然后他关闭手机屏幕,将电动车电门拧到底,朝着那座塔的方向驶去。他不知道那座塔下面埋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宋一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块拼图。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陈阳到达了文峰塔所在的河滩。
那座塔矗立在河床东岸一处高出河面约五六米的土坡上,周围长满了杂树和灌木,几条小道已经被完全封死,只有一条勉强可辨的人踩出来的痕迹通到塔基下。塔的整体保存状况并不理想——塔身多处开裂,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和小树,底层的一扇拱门已经被砖石封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整座塔散发出一种年久失修的气息,但它还没有倒,仍然固执地立在河边,像是还在等着什么。
陈阳打着手电绕着塔基走了一圈,停在了塔身背对河床的那一侧。那里的墙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其他砖块有明显的色差——不是风化或水渍造成的深浅变化,而是一种材质本身的差异。他伸手敲了敲那块砖,声音是闷的,和其他砖块那种实心的厚实回音不一样——这块砖后面,是空的。他蹲下身,用小刀的刀尖沿着砖缝轻轻划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撬——那块砖被他完整地抽了出来。砖块后面,露出了一个中空的方洞。
洞里放着一件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约莫两个拳头大小。他伸手取出,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暗黄色的布囊,布囊的封口用一根红绳扎着。他解开红绳,将布囊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一块石头。不完全是石头。它比普通石头更重,表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绿色光泽。它的形状近似一个拉长的水滴,一端圆钝,一端尖锐,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冰凉的触感。
但这不是普通的石头,也不是一块单纯的玉石。因为在手电的强光照射下,陈阳清晰地看到——这块石头内部,封着一样东西。一根半透明的、细如发丝的线状物,被完整地封存在那块玉石的内部,呈一个略微弯曲的弧形,两端都延伸到距石头表面很近的位置。这根丝线的形态和颜色,既不是植物的根须,也不是矿物的结晶——它更像是一种有机组织,某种被从活物上取下来,封存在玉石里的组织。他甚至能认出它的形状——那是一根被完整保存下来的血管。人的血管。
陈阳握着那块封着人血管的玉石,站在倾斜的文峰塔下,河风裹着枯草和泥沙的气味吹过他身侧。这块石头是宋一平临死前拼尽全力转移出来的东西——是他从那扇门后面带出来的东西。他把陶罐清空,把罐里的东西重新包裹,埋在了这座塔下,并在不暴露核心秘密的前提下,留下了那本为后来人引路的册子。
如果这就是那扇门后面所有秘密的实体线索,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宋一平没有疯,他是被看见了、被接触到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然后做出了一个清醒至极的决定——在彻底崩溃之前,把这些线索从隐藏处取出来,交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风中隐约传来塔檐风铃的响声,像是许多年前的一个信号,终于被人收到了。
陈阳将那块嵌着一截人血管的玉石握在掌心里,收好布囊和油布,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倾斜的文峰塔。然后他转身,骑上停在河滩边的电动车,驶入夜色中。
发动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渐渐飘远。那座老塔上,缠绕在飞檐间的不明蔓藤,在月光下极缓慢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又重归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