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走出老茶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聊天,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慢悠悠地穿过路口。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日常,像是这座县城最普通的一个秋日下午。
但陈阳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几股力量正在同时运转。沈万楼、老周、王振华、孟庆山——以及那个发短信告诉他“时间不多了”的神秘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在向他释放信息,但信息之间互相矛盾,真伪难辨。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赵大宝有危险。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大宝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阳哥?”赵大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但还算镇定,“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在哪?”
“摊子上。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拆迁办的,找你谈老宅的赔偿。我说你不在,他们也不肯走,就在这儿坐着,已经坐了大半个小时了。”赵大宝压低声音,“他们不像拆迁办的。拆迁办的人我认识好几个,这俩人我从没见过。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不太对劲——他们一直在打听你这几天的行踪,问你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孟庆山说对了。来的人果然是假的。“你别慌。我二十分钟后到。”
“你别回来!”赵大宝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他们刚才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井’、‘玉’、‘门开了’之类的话,然后脸色就变了。他们现在开始翻我的东西了——阳哥,他们肯定不是拆迁办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在跟谁打电话?”
赵大宝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他把手机拿开了:“没谁,一个朋友——”
然后电话挂断了。
陈阳握着手机,站在老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赶回烧烤摊。
他跨上电动车,拧下电门到底,电动车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车身猛地窜了出去。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街景在余光中飞速后退。他甚至没有戴头盔,因为他没有时间去翻找那个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里的头盔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那条通往烧烤摊的路。
八分钟后,他到了巷口。
他没有直接把电动车骑到院子门口,而是在巷口就停了下来,把车停在墙边,自己贴着墙壁绕到了烧烤摊后方的位置。
烧烤摊的院子里很安静。赵大宝平时摆在门口的那几张塑料桌椅被挪动了位置,其中一张倒在地上,透明的塑料凳滚落在一边,像是被人撞翻之后没有扶起来。院子的铁皮棚下面,赵大宝正坐在一张凳子上,面前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陈阳的那个体形偏胖,侧面对着陈阳的那个瘦高个正在低头翻着赵大宝放在桌上的记账本。
陈阳没有立刻冲进去。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有看到武器,但两人的站姿和动作习惯都显示出他们受过基础训练——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始终保持在腰部以上的位置,和普通人的随意站姿有明显不同。
他绕到院子的侧面。那里的围墙比较矮,只有一人高,墙头种着一排已经枯萎的花草,花盆和枯枝形成了天然的遮挡。他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落在院子内侧的角落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个位置正好在赵大宝背后。
翻墙落地的声音还是惊动了那个偏胖的男人。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到从阴影里站起来的陈阳,明显愣了一下。
“你——”他刚开口。
陈阳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不跑,不冲,就是一大步。这一大步跨过一米多的距离,在他落地的同时,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钢管,从下往上猛地一挥,精准地敲在那个男人握着账本的右手手腕上。
“咔”的一声脆响。账本飞了出去。
男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迅速垂了下去,不停颤抖着,显然被震得不轻。
另外一个瘦高个反应很快,立刻放弃了翻东西的动作,腰部一拧,随即一拳朝着陈阳的侧脸砸了过来。陈阳侧身避开,那一拳擦过他的耳边,带起一阵风声,力道不小——如果被打中,至少是鼻梁骨折加短暂眩晕。
他顺势用左手抓住对方还没收回的手臂,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抬起右脚,一脚蹬在对方的膝盖侧面。那里是人腿最脆弱的受力方向之一,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足以让成年男性失去平衡。
果然,对方膝盖一软,身体朝着侧面歪倒下去,撞翻了旁边一张塑料桌,桌上的茶壶和杯子哗啦啦地摔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从陈阳翻墙落地到两个人都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七秒。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撞飞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赵大宝面前的桌上,然后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来,看着那两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顾客要吃几分辣的烤串:“谁派你们来的?”
偏胖的那个捂着手腕,咬着牙不说话。瘦高个的膝盖显然还疼着,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同样沉默地站在那里,对视片刻,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老板。”
“哪个老板?”
“沈老板。”
这个答案陈阳并不意外。在这个县城里,能有动机派人来找他麻烦的,大概也只有沈万楼了。但他还是从对方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里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疑点——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诵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你们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井边?”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瘦高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像是那些问题的答案被上了锁,而钥匙不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不敢用任何方式透露分毫。
陈阳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进厨房,洗了洗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端着那杯水走到院子门口,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没人,很安静。然后他走回来,在赵大宝对面坐下,把杯里的水喝掉了大半。
赵大宝还坐在那张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短短几秒的交锋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又看着陈阳,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哥,你什么时候打架这么利索了?”
“卖二手房的时候练出来的。”陈阳没有多解释,“你今天别出摊了,关店休息两天。”
“那你呢?”赵大宝问,“你准备怎么办?”
陈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还站在院子角落里的人面前,语气依然平静如水:“回去告诉沈老板,他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找我谈,别派你们这种人来。”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下一次,我不会只敲手腕。”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听懂了。
偏胖的那个捂着手腕,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瘦高个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看了陈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威胁,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欲言又止的神色。然后他转过头,跟上同伴,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陈阳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口袋里掏出那幅宋一平画的速写,在灶台上铺平,重新审视那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中央一条竖线贯穿,竖线两侧各连着三个半圆。这个图形并不是随便画出来的。宋一平从门后面出来之后,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画出的这幅画,每一个笔触都指向一个他在地下看到的画面痕迹。而那些痕迹的位置,和他爷爷手绘地图上那些他没有完全理解的标记,几乎是精准对应的。
陈阳目光微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1989年秋天,他五岁半,爷爷带他去了一座山里。那座山,在他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在他爷爷的计划里,却可能是这一切的第一步。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他拿出手机,调出县城周边的卫星地图,找到了照片背景里那座山的轮廓,锁定了一个坐标。然后他给赵大宝留了一张纸条,只写了几个字:“我去找一座山。三天内回来。如果没回来,把这封信交给孟庆山。”
他把那张老照片和宋一平的速写塞进防水袋里,背起背包,走出了院子。
赵大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夕阳余晖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幅速写的最后一点残留细节反复看了几遍——在圆心和竖线底端交汇的地方,有一片比针尖还小的墨迹。那不是笔误,也不是墨水滴落。那是两个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是汉字。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而他有一种直觉——陈阳此行将要找到的那个答案,一定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