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收网
王宸靠在厂房的铁架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金属,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老吴戴着老花镜蹲在生产线旁调试零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零件上,他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又低头接着拧螺丝,连头都没抬一下。
财务室的灯亮着,简正对着一摞单据低头核算,笔尖在账本上快速滑动,桌角放着一杯水,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过,水面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季背着公文包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一进门就直奔王宸而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外勤记录本,纸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付站在老吴身边,一脸认真地看着操作流程,手里攥着一把钳子,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一句,还处在摸索学习的阶段,问完就低头在自己手边的废板上试着比划。
厂房日常的运维、产品销售的对接、线下考察店的跟进,还有赵总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各种消息——密密麻麻的事情像一张网,一层一层地缠上来,全压在了王宸一个人身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眉心和眼角之间按了两下,转头看向刚喘匀气的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你帮我找找合适的人,现在这人手,实在顶不住了。”
季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一抹,抹得脸上那道灰印子更花了。略一思索,他便开口说道:“王总,我有个战友,叫苏建国。以前是特种兵,在一次执行任务救人的时候被人诬陷,没办法提前退伍了,现在没什么好去处,一直闲置着。你要不要见见他,看能不能用上?”
王宸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烟在指间转了个方向,语气平淡地问:“什么人?”
“甘肃人,在部队当了八年兵,实打实的硬骨头。”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像是替那个战友鸣不平,“当年救人被诬陷,部队里的兄弟们看不过去,主动站出来帮他作证,结果也一起被处理了,都退伍了。他人绝对可靠,做事踏实,执行力也强,我了解他。”
王宸沉默了片刻。厂房里的机器还在轰隆作响,老吴在生产线那头喊了一声什么,付小跑着递过去一把扳手。王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边缘,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当前的人手缺口,以及季口中“特种兵”这三个字背后可能带来的价值。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让他来谈谈吧。”
没过两天,苏建国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色布鞋,没有多余的装饰,周身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场。王宸注意到,他从厂房门口走进来的那几步路,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落地没有多余的声音,像是脚下长了眼睛。伸手递过联系方式时,王宸看到他的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虎口和指根处的茧最厚,那是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痕迹。他的腰挺得笔直,无论站着还是坐下,脊背都不曾弯过半分,像一棵栽在厂房水泥地上的白杨树。眼神清澈而坚定,直视着人时不躲不闪,没有丝毫谄媚或怯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却能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王宸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指尖轻轻将杯子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问了几个问题——老家是哪里的,在部队里当过什么兵,具体是因为什么退伍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他问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苏建国语速平稳,一一如实回答,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讲。王宸就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的话。
等苏建国说完,王宸顿了顿,又问:“你现在是一个人?”
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利落,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语气沉稳地回应:“还有四个兄弟,就是当年跟我一起退伍的战友。他们跟我一样,因为作证被处理,现在也没什么合适的去处,几个人凑在一起,暂时没找到方向。”
王宸的眼神动了动,又问:“什么人?”
“带头的是我们以前的班长,叫岳知谦,做事沉稳,心思细,能扛事。”苏建国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敬意,“还有秦卫东、文永强、郭大勇,都是跟我一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特种兵,当年在战场上互相救过命,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做事也都靠谱,绝对不会出岔子。”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暖意,眼神也柔和了些许,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兄弟。
王宸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厂房院子里,院子里堆着几摞包装箱,一辆送货的面包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门口。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五个特种兵,虽然目前处境艰难,但身上的纪律性和执行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多几个干活的人手,是多几根能顶事的柱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让他们都来吧。”
没过几天,五个人就全部到齐了。
岳知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秦卫东、文永强、郭大勇,苏建国走在最后。五个人整齐地站在厂房的空地上,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还裂了缝,但他们的脚踩在上面,像是钉住了一样。五个人的腰都挺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朴素的便装——岳知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秦卫东是件军绿色的棉布衫,文永强和郭大勇都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也难掩身上那股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场。他们全程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坚定,直视前方,不躲闪、不躁动,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王宸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岳知谦的年纪最大,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沉静,像个见过风浪的人。秦卫东块头最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文永强和郭大勇面相年轻些,但站姿一样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目不斜视。
王宸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厂房旁边的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能住人。先去吃饭吧,一路过来也辛苦了。”
他说完,转身带头走向食堂,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寒暄,却透着几分实在。
五个人就这样留了下来。王宸没有给他们发工资,只是管着一日三餐,偶尔会给他们添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拖鞋,每人一套,整整齐齐地放在宿舍的床铺上。他心里清楚,这五个人现在是人生的过渡阶段,找不到方向,而他自己,还有他的事业,也正处在艰难的过渡时期。彼此搭个伴,互相帮衬,也算各取所需。
入夏之后,雨天渐渐多了起来。
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全是潮乎乎的水汽,厂房的地面返潮,走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黏响。潮湿的天气里,有几个人的旧伤开始发作——岳知谦的右膝,苏建国的左肩,秦卫东的腰椎,文永强和郭大勇的脚踝——都是当年在部队留下的。发作的时候,膝盖、腰腹处传来阵阵酸痛,有时疼得额头上冒出冷汗,也只是咬着牙默默忍着,没人吭一声,更没人去找王宸说什么。
王宸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在某个下午,找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马克笔,凭着自己这些年在中医穴位上积累的经验,画了一张清晰的穴位图。他用红笔把足三里、阳陵泉、委中、承山这几个缓解疼痛的大穴标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写上简要的定位方法和按揉要点,然后贴在了厂房的墙上。位置选得很显眼,进厂房第一眼就能看到。
“自己看。上面标的穴位都对应着不同的疼痛部位,看不懂的再问我。可以自己扎,也可以互相扎,手法轻重点自己把握。别找我扎,我没有行医资格,扎了就是犯法。”
王宸的语气依旧随意,就像平时安排工作一样,没有刻意强调,更没有摆出施恩的姿态。说完他就转身去调试设备了,留那五个人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那张穴位图,像是在看一份作战地图。
他从来没有正经给他们上过课。都是在干活的时候,随手教他们几句。有时候王宸自己在焊板子,五个人就围在旁边认真看着,时不时帮着递个工具——岳知谦递镊子,苏建国递焊锡丝,秦卫东举着放大镜,文永强和郭大勇在一旁看。趁着焊板子的间隙,王宸会用手指在自己的腿上点一下,随口说道:“这个穴位,管膝盖的,旧伤疼的时候按一按、扎一扎,能缓解不少。”五个人就跟着他的动作,在自己腿上试着点按,动作生疏却认真,手指在裤腿上摸索着找位置。
王宸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没吃饭吗?力气这么小,按了也没用。”
他们听了,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秦卫东手劲大,按得自己龇了一下牙。刚按了没一会儿,王宸又开口了:“过了,力道太大会伤筋,轻点,找对酸胀的感觉就行。”他们又赶紧收力,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指尖的力度。就这么在一次次的纠正和尝试中,五个人慢慢记住了各个穴位的位置和按揉的力道。算不上正规,却记得牢固,比课堂上教的还扎实。
平日里,王宸也会跟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都是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茄子,偶尔加一个肉菜,一人一勺,刚好够分。饭菜简单却实在,大家自己拿着碗筷盛饭,想吃多少盛多少。王宸从不挑食,不管是什么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五个人也跟着学,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吃完之后碗底干干净净。吃完饭之后,每个人都自觉地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在碗架上摆得整整齐齐,没有谁偷懒,也没有谁搞特殊。没有上下级的架子,没有虚情假意的客气,相处得简单而实在,像六个搭伙过日子的兄弟。
相处了一段时间,王宸对这五个人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也慢慢有了安排。
他把五个人都分到了销售岗位上,但给他们的任务,却不是传统的推销产品。
彼时,赵总那边已经开始大规模铺货,产品一批接一批地往外推,野心不小。左董也在暗中打通各种渠道,试图分一杯羹。王宸的设备要进入养生馆、理疗店、社区服务中心这些地方,难免会遇到各种阻力——有的店主犹豫不定,有的被竞争对手施压,有的故意刁难,甚至有人直接放话“这东西不准进我的地盘”。这些事情,普通的销售根本搞不定,对方几句话就能把人打发走。但这五个人,却有着足够的能力应对。不是靠蛮力,是靠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沉稳和底气。
王宸给他们分了工,每个人负责一个片区:苏建国去东边的乡镇片区,秦卫东负责南边的居民区,文永强对接西边的养生馆,郭大勇负责北边的理疗店。而心思最沉稳、观察力最强的岳知谦,则留在城里,专门盯着赵总的一举一动,及时反馈消息。
安排完之后,王宸看着他们,语气简洁明了:“我不要求你们懂产品的所有原理,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我们的设备顺利放到各个店里,摆好、调试好。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别什么事都来问我。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再找我。”
五个人齐刷刷地点头,动作几乎同步,像是训练过一样。没有一个人追问“遇到问题具体该怎么解决”,也没有一个人面露难色。王宸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里清楚,这些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有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们的沉稳和能力,远比普通销售靠谱得多——普通销售遇到硬茬会退缩,他们不会。
没过多久,季在跑外勤的时候,发现了左董的小动作——换壳产品。
那是在临县的一家小型养生馆里。店面不大,开在一条巷子的中段,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季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理疗,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台设备。季一眼扫过去,看到其中一台设备上印着“康源”的商标,外壳是崭新的白色塑料,看起来和市面上的普通设备没什么区别。但他走近了两步,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台设备的探头形状、屏幕尺寸、按键布局,甚至是机身侧面的散热孔位置,都和王宸研发的设备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是换了个壳。
季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台设备,还伸手摸了摸探头,转头问店主:“老板,这台机器怎么样?好用吗?”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老太太贴电极片,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还行,刚进的货,客人反馈不错。”
季没有多问,也没有声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随意地说:“这台机器卖不卖?我想买一台回去试试。”
店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两秒,大概觉得季不像搞事的,随口报了个价:“两千。”
季当场掏钱,连价都没还。他把设备抱在怀里,用外套裹了一层,出了门就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发动引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厂房。
一进门,季就把设备放在王宸桌上,外套掀开,露出那台印着“康源”商标的机器。
“王总,你看看这个。”
王宸找了一把螺丝刀,坐在桌子旁,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台设备的外壳。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外壳咔嗒一声分开,里面的电路板、元器件、排线布局,一目了然——和赵总之前仿制的那一批产品,完全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连焊点的位置、电容的品牌、芯片的型号,都对得上。
王宸把拆下来的电路板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电路板上的每一个零件,眉头微蹙,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左董这一步,远比赵总的仿制更阴险。
赵总是仿制,是从头到尾照着王宸的产品做,属于最直接的侵权。但左董不一样——他买了赵总的仿制品,换了外壳,贴了自己的“康源”商标,就不再是简单的“买来卖”,而是变成了“买来造”。外壳换了,商标是自己的,从法律层面来说,他就成了这个产品的制造者。而法律上,制造者和销售者有着本质的区别:销售者可以辩解自己不懂产品、不知情,说是从正规渠道进货,以此规避部分责任;但制造者不行——产品上印着你的名字,你就必须对这个产品负责,一旦涉及侵权,责任无法推卸。
王宸心里清楚,左董不是随便换个壳那么简单,他一定是做过功课的。左董查过他的专利情况,知道他的实用新型专利还处在公示期,没有正式授权,所以才敢这么大胆,觉得自己有一个时间窗口可以钻。他换上自己的外壳,推出自己的品牌,先试着投放市场,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反应好,就趁机投入资金自己研发类似的产品,到时候再换掉赵总的仿制内核,彻底摆脱对赵总的依赖,抢一个市场时间差,坐收渔利。
但左董算漏了一点——王宸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提前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加快审查,原本需要两三年才能下来的专利证,只用两个月就能批下来。这是王宸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左董以为自己钻了空子,实际上是在往口袋里钻。
两个月后的一天。
王宸正在厂房里调试设备,手里捏着万用表,表笔点在电路板的两个测试点上,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机器的轰鸣声里显得很单薄。他放下万用表,掏出手机一看——是负责专利事务的钱律师打来的。
“王工,好消息,你的实用新型专利证下来了。”钱律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喜悦,毕竟这笔业务,他也跟进了很久,“我已经帮你取到了,现在就寄给你,估计两三天就能到。”
王宸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白。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说了两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厂房里的机器还在响,老吴在生产线那头喊了一声“王总,这批板的阻值有点偏”,声音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听得不太真切。王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焊锡和松香混合的气味。
为了这张专利证,他等待了太久,也筹备了太久。那些熬夜修改图纸、反复提交材料的日子,那些担心专利被抢注、被仿制的焦虑,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这张能保护自己心血的“护身符”。
片刻后,王宸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他立刻拨通了钱律师的电话,语气简洁而有力:“钱律师,麻烦你现在就准备起诉状。被告有两个,一个是赵总,他是仿制的源头;另一个是左董,他换壳贴牌,构成了制造侵权。侵权事实你整理一下:赵总未经我的许可,擅自制造、销售我的专利产品;左董购买了赵总的侵权产品后,更换外壳、贴上自己的商标,以自己的名义对外销售,属于制造侵权,和赵总承担连带责任。”
钱律师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片刻后,他问道:“王工,索赔金额定多少?按赵总的销售数量,还有你这边的实际损失来算,大概在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我建议写四百万,这个金额既合理,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行,就按四百万来写。”王宸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干脆利落,像一刀切下去。
为了确保官司能顺利进行,不受地方关系的干扰,王宸特意补充了一句:“法院选在外地,找一个赵总关系网覆盖不到的地方。”钱律师应了一声,在记录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安排好官司的事情后,王宸又拨通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
对方姓孙,以前在报社当过记者,文笔好,观察力强,后来辞职自己做了个自媒体账号,专门报道商业纠纷、行业内幕。粉丝不多,但内容真实、有深度,在业内有一定的影响力,每篇文章下面都有不少同行认真讨论。
“孙老师,我这边有个官司,下个月就要立案了,是专利侵权的案子,你感兴趣吗?”王宸的语气很客气,毕竟是请人帮忙,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孙老师大概正在看什么材料。
孙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带着记者特有的爽朗:“什么官司?具体说说,要是有看点,我就去跟。”
“是我告两家公司。一家是仿制我产品的源头厂家,老板是赵总;另一家是左董,他把赵总的仿制产品换了个外壳、贴了自己的商标,当成自己的产品卖,也就是俗称的换壳贴牌。”王宸简单介绍了情况,特意强调了“换壳贴牌”这个关键点,他知道这四个字是孙老师最想听到的。
“换壳贴牌还构成制造侵权?”孙老师的语气立刻来了兴趣,语速也快了几分,“这个有意思,市面上这种情况不少,但真正闹到法院的不多,看点十足。”他顿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证据够吗?别到时候打不赢,反而砸了我的账号。我这边报道出去,要是官司输了,信誉就全完了。”
“足。所有证据都收齐了——仿制的产品、左董的换壳产品、专利证,还有赵总的销售记录,一应俱全,保证能赢。”王宸的语气十分肯定,没有丝毫含糊,每个字都说得笃定。
“行,那没问题。等你这边立案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亲自过去跟进,把这个案子详细报道一下。”孙老师一口答应了下来,电话那头传来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大概在记时间。
挂了电话,王宸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官司一立案,孙老师的自媒体一报道,至少会有几十万人看到这件事,相当于给她的产品做了一次大规模的宣传,而且还不用花一分钱的广告费。更划算的是,广告要花钱,而这场官司,不仅能维护自己的权益,还能拿到赔偿——赵总帮他赔钱,媒体帮他宣传,左董帮他扩大影响面。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夜幕降临。
厂房里的机器已经停了,轰鸣声消失之后,耳朵里反而嗡嗡地响了一阵。所有人都回了宿舍,整个厂房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远处的田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月光从窗户的玻璃上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王宸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卷起来,纸页上有几处咖啡渍留下的淡褐色痕迹。他拿出笔,拔开笔帽,借着台灯的光,把这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写了下来。
他写:
五个人来了:岳知谦、苏建国、秦卫东、文永强、郭大勇。特种兵,救人被诬陷,暂无去处。不要工资,管饭就行。闲暇时教他们认穴位、扎穴位,自己练习,互相帮忙。后来分到销售上,一人负责一个片区,主要负责镇场子,处理难缠的问题。
老吴那边,焊板、拉线的流程已经跑顺了,效率提高了不少,产品的合格率也稳定了;付的手艺也慢慢上来了,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操作,不用再一直跟着老吴打下手。
季这段时间跑遍了周边八个县市,走访了无数家养生馆、理疗店,收集了大量的市场信息,记满了三本笔记本,为后续的市场拓展打下了基础。
刘老板那边,四家考察店已经顺利开起来了,运营情况还算不错,反馈回来的消息也比较乐观,算是初步打开了市场口子。
赵总那边一直在持续铺货,已经推出了第二批、第三批产品,野心不小,试图垄断低端市场。
左董搞小动作,推出了换壳产品,商标是“康源”,内核还是赵总的仿制产品,把自己包装成了产品制造者,试图钻专利公示期的空子。
季在临县发现了左董的换壳产品,当场花钱买了回来,所有侵权证据都已经收齐,万无一失。
实用新型专利证顺利下来了,终于有了维权的底气。
钱律师已经开始准备起诉状,被告是赵总和左董,索赔金额四百万,法院选在外地,避免干扰。
联系了自媒体孙老师,对方答应在立案后跟进报道,借助媒体的力量扩大影响,同时省下广告费。
写完这些,王宸握着笔,停顿了片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小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无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郑重地写了一行字。每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
**我从小立志做一名心思缜密的工程师,却被老板活活教导成挖空心思的商人。这一网,收的是两条鱼。**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本子上面。伸手拉灭了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瞬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轮廓模糊而安静。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微弱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晚风轻轻吹过厂房的窗户,带着几分凉意,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王宸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转眼就消失了。
他心里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