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画饼
左董与赵总两边手下的对接进展，由刘老板第一时间电话告知了王宸。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快，像是怕漏掉什么细节：“左总这边派了个姓宋的，三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一见面先笑，笑完才开始谈，从头到尾没一句废话，一看就是老江湖。赵总那边来的是个姓马的，管生产的，实干派，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两人当面验了货，也谈了初步价格，但没签任何纸面东西，只说要回去各自汇报定夺。”
王宸静静听着，手机贴在耳边，全程未发一言。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左董那边坚持先看实货再谈定金，”刘老板继续说，“赵总那边咬死要先付定金才敢放量生产。两边都精得很，都在等对方先让步。”
王宸略一思索，语气平淡地叮嘱：“他们谈他们的，你只负责听，别掺和，别表态。”
“我晓得分寸。”刘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笃定。
电话挂断没多久，左董那边按之前签的居间合同，转了一半中介费到刘老板账上——整整五万块。
刘老板收到银行到账通知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十几秒。钱到账了，他心里的石头却没落地，反倒七上八下地滚了起来。他又拨通了王宸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王总，钱到账了，五万。”
“你收着就行。合同是你签的，生意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王宸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撇得干干净净。
刘老板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些：“那后面的事要是黄了……”
“你正常推进介绍就好。谈成了，另一半中介费落袋；谈不成，你这五万也没亏。”
刘老板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比上次长。他大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万块，就算后面谈崩了，自己也确实没亏。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呼气，像是把悬着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王宸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合同不是他签的，钱不是他收的。就算日后左董或赵总顺着哪条线查到蛛丝马迹，也绝对牵扯不到他半分。这条线他理得很清，每一环都隔着一层，每一层都干干净净。
只是公司内部，气氛却悄悄紧绷起来。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或许是林某哪天晚上喝酒时说漏了嘴，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渠道。总之，老吴、简、季、付几人都知道了：有家工厂正在大批量生产王宸设计的那款设备。
消息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老吴中午吃饭的时候多抽了两根烟，扒了两口饭就撂了筷子。简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一个位置闪了五分钟没动过。季出门跑市场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付手里的烙铁差点烫着自己。
几个人心里都犯嘀咕，却没人敢问。
是不是王宸把技术卖了？
公司是不是要散伙了？
这两个问题像两团黑影，压在每个人胸口。
次日早会，王宸站在白板前，神色平静。会议室的白炽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但那种亮是冷的，照得几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他拿起马克笔，拔开笔帽的动作不紧不慢。在白板中间画了一条长线，左端写下“现在”，右端写下“三年后”。
笔尖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用笔帽点了点左端，然后移到右端，“这是三年后我们要站到的位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底下四人。
老吴低着头盯着地板，左脚尖轻轻点着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又咽了回去。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屏幕上还开着昨天的采购单。季望着窗外走神，眼神空荡荡的，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付手里还攥着烙铁，局促地坐在最边上，烙铁头朝下，锡珠差点滴到裤子上。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藏着疑惑与不安，都想从王宸脸上看出答案。但王宸那张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宸清楚他们心里的慌乱，却没半句解释。
解释没用。
在这种时候，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把每一步的安排都摊开来——没用。他们听了也未必信，信了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安心。不如把未来的饼画清楚。
“三年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们每个人手里拿的都不只是死工资，而是公司分红。不是几千块，是几万、几十万。”
他说话时，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眼睛里点了盏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自信，而是他真的、完全地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可底下四人依旧沉默。
没人接茬。
简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老吴抬起头看了王宸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季从窗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付手里的烙铁终于放下了，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散会后，简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招聘网站，偷偷挂了个职位。
条件写得直白，直白到有些扎眼：本地人优先，外地人勿扰。
她写这行字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歧视，是现实。外地人干不了半年就走了，培训费白花了，时间白搭了，公司耗不起。
王宸偶然看到了。
不是刻意去看的，是有天他找简要一份文件，她正好开着那个页面。条件那栏的“外地人勿扰”四个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没点破，也没吭声。
他只是看了两眼，眼底掠过一丝波澜。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不算生气，也不算失望，更像是看到了一样自己不太喜欢但又能理解的东西。
没过多久，老吴找到王宸，直言生产效率的问题。
“王总，现在焊板子一人一块，太慢了。”老吴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刚焊完的电路板，指着上面的焊点，“你看，一个人从拿板子到上锡到查错，来回倒腾，时间全浪费在换手上。不如两个人搭伙，一个焊、一个查，效率能翻一倍。”
王宸听完，没坐着说，直接站起来：“去看看。”
他跟着老吴去了厂房。厂房不大，两百来平，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暗了一块。工位上散着焊锡丝、松香和几块半成品。
王宸站在工位前看了片刻，从口袋掏出笔，随手在纸上画了张简易工位草图——焊板、检查、测试，三个工位排成一条流水线，分工明确。他画得很快，线条不直，但每个工位旁边都标了操作要点，字写得小但清楚。
老吴接过图纸，琢磨了半天，眼睛慢慢亮了，像是有盏灯在脑袋里啪地打开了。
“这么干，”他指着图纸上的流水线，“效率真能快一倍。”
“你带着付，把这条线跑顺。”王宸把笔揣回口袋，“先试一周，有问题随时调。”
“好。”
安排好生产，王宸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季。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用了好几年的塑料挂件，边角已经磨白了。
“开我的车去跑市场，”他说，“油费公司报。”
季接过钥匙，没多话，只点了点头。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腹摸了摸钥匙齿的纹路，像是掂了掂这份信任的分量。
他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跑遍周边县市，把路过的养生馆、保健品店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店名、地址、电话、是否有竞品——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用了错别字，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谁接待的、聊了什么，一丝不苟。
每晚回来，不管多晚，他都把本子规规矩矩放在王宸桌上。本子放在桌面的正中间，四角对齐，旁边压一支笔。
王宸翻了翻，前几页写得还算工整，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条目只写了店名和电话，大概是那天跑得太多了来不及细记。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没有虚的。
“明天继续，”王宸语气平静，“往更远的地方跑。过了县城的那些乡镇也去看看。”
“好。”
市场布局上，王宸也有了新动作。
他约刘老板在一家茶馆见面。茶馆不大，竹帘半卷，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影。
王宸给刘老板倒了杯茶，直说了想法：“在周边县市布局几家考察店。不是卖设备，是免费投放设备，让用户免费检测体验。钱我出，你出面打理就行。”
刘老板端着茶杯，没急着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他转了转杯子，像是在琢磨这话背后的意思。
“你这是提前铺路，抢占市场口碑？”刘老板问。
王宸没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汤在杯里荡了荡。
有些事，没必要让刘老板知道得太透彻。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知道得太多，对刘老板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方便管理与联络，王宸以公司名义买了五台全新手机。手机是一样的型号，黑色的，包装盒整整齐齐摞在会议桌上。
他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语气严肃：“这是公司配的工作机，离职时必须归还，不能带走。”
然后挨个递到简、季、老吴、付、林某手里。递的时候他一个一个来，递到每个人面前都停一下，确认对方接稳了才松手。
几人接过手机，反应各异。
简随手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就继续盯电脑，那台新手机就孤零零地躺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下。
季默默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确认装好了，没吭声。
老吴翻了翻，看了看说明书，又把手机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收进了抽屉。
付攥着手机，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摄像头，又翻回去看了看屏幕，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林某接过，说了句“谢谢王总”，声音不大，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拉上了口袋拉链。
王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们心里依旧存疑——这五台手机在有些人眼里是信任，在有些人眼里是监视，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老板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有些事，身为老板必须做到位。至于别人怎么想，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当晚，王宸坐在书房里，台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林某发来一封加密邮件。他点开，逐字看完。
“赵总工厂接到大额订单意向，正在全力备料扩产，赵总大喜，下令全厂加班赶工。”
王宸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点了删除键。邮件进了回收站，他又清空了回收站。
左董与赵总交易越多越好。赵总生产越多、铺货越广，侵权证据就越确凿，日后索赔金额就越高。
他如今按兵不动，像猎人蹲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圈套。他什么也没做，却丝毫不耽误赵总替他“打工”——赵总每多生产一台设备，每多铺一家门店，每多卖出一件产品，都是在替他王宸攒证据、攒筹码、攒未来的赔偿金。
王宸想到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不是他坏。
是赵总自己傻乎乎送上门来。
没文化真可怕。赵总大概从没想过查一下这设备的专利归属，大概从没想过那个设计图纸的王宸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以为自己在做大生意，以为左董那边的订单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殊不知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帮王宸铺路、打广告、攒证据。
距离专利证书到手，只剩两个多月。
等赵总第二批货全面铺开，门店里摆满了他的设备，养生馆里用着他的产品——那就是王宸收网的时刻。
到时候不是赵总想不想赔的问题，是他赔不赔得起的问题。
夜深了。
书房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王宸翻开笔记本，提笔记录今日诸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
他写：
左董、赵总手下对接，双方僵持观望，均不肯先让步；
刘老板收五万中介费，王宸全程撇清，不留痕迹；
公司内部人心惶惶，早会画饼无人信服；
简偷偷发布招聘信息，标注“外地人不要”；
老吴提议优化焊板流程，规划流水线提升效率；
季开王宸车辆跑遍周边市场，细致记录门店信息；
与刘老板敲定考察店布局，王宸出资、刘老板出面；
为员工配发工作手机，明确离职需归还；
林某传回情报：赵总工厂备料扩产，加班赶工；
赵总销量越大，侵权证据越足，索赔金额越高，实则替王宸生产、打广告。
落笔最后一行，字迹沉稳，一笔一划都用力均匀。但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从小立志做一名心思缜密的工程师，却被老板活活教导成挖空心思的商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本子上面。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夜色正浓，路灯的光在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暗流涌动，但表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