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猎物已携饵,归巢。”
话音落,张良再不看山间满地狼藉。
青衫随风轻扬,转身踏入下山小径,数步便没入苍翠林海,无痕无迹,仿佛从未现身。
夜色如泼墨,寒风利如刀。
老君山下偏僻溪谷,几道黑影自林中悄然闪出,与等候在此的暗卫人马悄然汇合。
“陛下!”
为首黑冰卫屯长望见赵甲搀扶下的嬴政,面色惨白如枯金纸,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惊骇与忧心。
“无妨。”
嬴政抬手淡淡示意,嗓音嘶哑,气度却依旧沉稳如山,“传朕口谕,全员化整为零,分三路折返咸阳。不走官道,不入城邑,沿途所有行踪,尽数抹除。”
“遵旨!”
十余精锐黑冰卫不多言语,即刻领命,护着伤员隐入沉沉夜色,各自踏上隐秘归途。
转瞬之间,溪谷旁只剩寥寥几人。
嬴政、护驾的赵甲、两名气息沉凝的黑冰卫精锐,还有被卫士搀扶、依旧虚弱难支的石敢当。
这是最核心的随行小队。
“走。”
嬴政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崎岖野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路。
归途凶险,不在追兵,而在嬴政自身。
左手始终紧攥那只皮囊,层层丝绸厚皮早已隔不住内里翻涌的狂暴力量。
丝丝缕缕黑气从袋缝溢出,如活蛇缠上袖袍,顺着手臂经脉钻行。
冰冷、阴毒、怨憎……万千负面意志蜂拥而至,直侵心脉神魂。
嬴政早已血色尽褪,唇瓣干裂,额间冷汗层层。
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刀山火海之上。
幸得心口玄鉴祖玉不断涌出温润金辉,化作暖流在体内周天流转,与入侵黑气死死拉锯抗衡。
一金一黑两股伟力,以他肉身作战场,撕扯冲撞,寸寸角力。
剧痛无时不刻啃噬神经,可嬴政眼眸反倒愈发沉静,锐利如鹰。
他以万古帝王的钢铁意志作堤坝,凝神稳住心神,牵引祖玉金光,死死抵住魔气每一轮冲击。
他不能倒。
意志稍有松懈,平衡瞬间崩碎,结局便是神魂被吞,化作枯骨。
“陛下,前方……不可前行。”
黎明前最暗的一刻,一直闭目调息的石敢当忽然挣扎开口,声线虚弱,却无比笃定。
“为何?”赵甲瞬间警惕。
石敢当喘着粗气,指向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洼地,独目深处满是忌惮:
“我能感应到……那柄剑厌恶此地。地气污浊,靠近只会让它愈发狂躁难控。”
嬴政驻足,深邃目光落在石敢当身上。
他清晰察觉,石敢当体内有一缕微弱血脉之力,正与皮囊中的断剑隐隐共鸣。
“你祖上,可有留下关于此剑的遗训?”嬴政沉声发问。
石敢当蹙眉凝神,努力打捞那些早已沦为远古传说的祖辈告诫,断断续续低语:
“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剑魄离体,凶性难驯……若要归位,需血祀安抚,再以龙气供养。”
血祀安抚,龙气供养。
八字入耳,如惊雷在嬴政脑海炸响。
他瞬间彻悟。
人皇剑碎片,既是人道至宝,亦是绝世凶兵。
承载人皇无上威严,亦沾染千年镇魔的污秽怨毒。
强行夺取,必遭反噬劫数。
欲驾驭此剑,必先以血祀安其凶性,再以磅礴国运龙气洗练滋养。
放眼天下,唯有咸阳帝都、大秦龙气中枢,唯有他这位始皇帝,能镇得住、养得起这截太古残剑。
归途无路可选,只能直奔咸阳。
数日辗转潜行。
咸阳城外,一处重兵戒严的隐秘庄园。
蒙毅匆匆踏入密室,望见嬴政的刹那,素来沉稳干练的卫尉卿,瞳孔骤缩,险些失声。
此刻的帝王,全无往日君临天下的霸气。
面色灰败,身形枯槁,一身精气神似被抽空殆尽,唯有那双眼眸,依旧亮得慑人魂魄。
裸露的左臂,从手腕到臂弯,爬满触目惊心的青黑诡纹,随呼吸微微蠕动,似有万千毒虫在皮下游走。
“陛下!”蒙毅声音发颤,跨步上前,“臣即刻宣太医令入宫诊治!”
“不必。”
嬴政抬手止住,嘶哑声线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给朕备一间密室,绝对静谧,禁任何人靠近。最好……紧挨皇宫龙脉中枢。”
蒙毅心头巨震,虽不明原委,却不敢多问,即刻领命筹备。
半个时辰后。
咸阳宫地底深处,一间整块玄铁浇筑、专藏宫廷绝密卷宗的密室。
嬴政终于得以安身。
他小心翼翼将那早已滚烫发黑的皮囊,轻放在密室中央石台之上。
刚一脱手,皮囊鼓动愈发剧烈,内里躁动不休,不似残剑,反倒像一颗濒临炸裂的远古凶煞心脏。
丝丝黑气盘旋石台周遭,如饿鲨巡弋,阴寒戾气弥漫整间密室。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目光沉沉看向蒙毅。
“毅,朕有一事,命你即刻去办。”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蒙毅单膝跪地,神色肃然。
“以朕旨意下诏,三日后,朕亲赴雍城旧祠举行大祭。对外说辞,告慰大秦先祖,祈求国运绵长、风调雨顺。”
雍城旧祠。
蒙毅心头剧跳。
那是秦人宗庙起源圣地,更是传说上古人皇巡狩驻足之地。
陛下偏偏在此时,要行这般盛大祭祀。
“陛下,此举太过仓促。”蒙毅忧心劝谏,“臣得密报,长信侯旧部与玄鸟卫季玄往来极密,似在暗中查探动向。您此刻大张旗鼓赴雍城,恐遭算计。”
“他查的,本就是朕。”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张良、徐福早已将老君山之事,通报背后仙神势力。季玄,不过是天道安插在人间的走狗爪牙。”
他眸底掠过一抹孤绝决绝:
“朕此举看似凶险,实则一石二鸟。一则借祭祀之名,为炼化残剑争取契机;二则朕以人间天子之身,祭拜人族先祖,而非屈膝叩拜上天。正好看看,那些高居九天的存在,究竟会作何反应。”
引蛇出洞,直面天威。
蒙毅瞬间懂了帝王深意,后背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刀尖起舞,是公然逆挑天道威严。
“去吧。”嬴政闭目挥手,“秘密调遣最忠心的郎中卫与老秦锐士,封锁雍城全境。再从关中征召百名血脉纯正的老秦遗民后裔,随朕伴祭。”
“……臣,遵旨。”
蒙毅重重叩首,压下满心波澜,转身快步离去。
玄铁密室重归死寂。
只剩石台上躁动起伏的皮囊,还有嬴政愈发沉重压抑的呼吸。
他并未急于调息静养,缓缓盘膝而坐,与那截残剑遥遥相对。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必须在雍城大祭之前,强行压制剑中凶性,试着与那缕残存的人皇剑魄,建立心神羁绊。
嬴政凝神敛意,心神沉入内府,再度催动胸口滚烫的玄鉴祖玉。
缕缕精纯金流不再只固守经脉防御,化作无数纤细金须,小心翼翼探向左臂魔气盘踞之处,缓缓缠绕那些青黑戾气,亦缠向魔气包裹下、暴戾难驯的人皇剑意志。
下一瞬,远超往日十倍的剧痛,轰然炸开。
似两座对冲火山,同时在神魂深处炸裂翻涌。
嬴政闷哼一声,身躯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缕缕暗红血痕。
真正的煎熬,自此方才拉开序幕。
成,便可踏稳人皇前路,以凡躯逆乱天数。
败,便神魂俱灭,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