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马当先。
将玄鉴祖玉衔在口中,温润微光堪堪照亮身前寸许石隙,勉强辨清可供攀附的岩凸。
左手紧攥不住躁动蠕动的皮囊,手臂肌肉酸胀到发麻,却不敢有半分松劲。
右手如铁钳扣进湿滑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水,在岩壁拖出一道道暗红血痕。
身后,赵甲与另一名黑冰卫紧随。
一人半架着血脉暴走、虚脱近乎失去意识的石敢当,一人执盾殿后,死死戒备下方追来的异动。
轰隆隆——
脚下殷商遗迹崩塌迈入终局。
冲天魔气彻底失控,化作咆哮深渊巨口,顺着石隙急速向上吞噬。
腥臭刺骨的寒意缠上脚跟,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万千怨毒亡魂。
往上,只有拼命往上攀。
不知过了多久,似一炷香,又似熬了整整一世。
嬴政体力神魂濒临透支之际,口中祖玉微光,忽然映出前方一抹异样幽绿。
是藤蔓。
丛丛粗壮韧藤如绿瀑垂落,遮断前路。
藤缝之间,漏出一缕微弱灰白亮光——
是出口!
嬴政心神骤然一振,用尽最后气力,嘶哑低喝:“快!出口到了!”
他奋力拨开缠杂藤条,身形如游鱼侧身钻出。
刺目天光涌入,久居黑暗的双眼骤然刺痛。
潮湿新鲜空气灌入肺腑,稍稍驱散洞窟死寂。
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一股比洞内魔潮更森寒的杀意,已然将众人牢牢锁死。
此处是老君山另一侧半山腰平台,出口被巨崖柏与垂藤遮掩,隐秘至极。
可此刻平台之上,早已布下杀局。
十余名剽悍亡命江湖客,持刃呈半月形合围,眼神凶戾,皆是刀口舔血之辈。
人群中夹杂数名方士,着道袍、持符咒法器,神色倨傲,与江湖客泾渭分明。
包围圈后方,两道身影并立,俨然主宰全局。
一人身着云纹华贵道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正是一路尾随追来的徐福。
另一人身着青衫,容貌俊秀,气质温文,手中握着一柄古朴铁尺。
望着狼狈奔逃的嬴政一行人,神色无半分意外,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张良。
轰——
身后洞口在最后一名黑冰卫冲出的刹那,被汹涌黑气彻底冲垮。
巨石轰然塌陷,唯一退路被彻底封死。
众人已成瓮中之鳖。
赵甲二人立刻将嬴政、石敢当护在中央,结成死战防御阵。
染血兵刃直指四周,眼底皆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赵先生,别来无恙。”
张良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笑意,微微拱手,气度从容,“你果然非凡人,竟能从那等绝地携宝脱身,良由衷佩服。”
徐福却毫无闲情,目光死死钉在嬴政左手那鼓胀蠕动的皮囊上。
皮囊缝隙丝丝黑气渗出,内里又有一缕金芒明暗浮沉。
正邪两股力量冲撞纠缠,散发出不祥又极具诱惑的气息。
人皇剑碎片,圣物至宝!
徐福呼吸粗重,眼底翻涌压制不住的狂热贪婪。
他本以为此物早已被魔气彻底侵染,没想到内里还残存本源神性。
“大胆凡夫!”
徐福厉声尖喝,激动得声调走形,“速速交出圣物碎片!此乃仙家至宝,藏长生大道,岂是你一介凡俗帝王能染指!”
一语道破嬴政身份。
周遭江湖客哗然变色,看向嬴政的目光瞬间炽热,从寻常肥羊,化作了行走的金山富贵。
嬴政面色冷如万年玄冰。
他懒得理会状若疯魔的徐福,深邃目光越过人群,直盯张良,嗓音虚弱嘶哑,却仍有帝王威压:
“张良,这便是你的道?与虎谋皮,引狼入室?”
张良眉头微不可查一蹙,随即舒展,轻叹一声:
“赵先生……不,该称秦皇陛下了。此物干系太大,牵扯远超陛下所想。落于一人一国之手,皆是祸根。不如交由在下,联合天下有识之士共掌,或可避苍生浩劫。”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苍生浩劫。
嬴政心底冷嗤。
更棘手的是,左臂传来钻心剧痛。
皮囊渗出的黑气穿透衣料,化作无数冰冷毒针刺入皮肉,顺着经脉一路朝心脉蔓延。
袋中断剑碎片躁动愈甚,似随时要破囊暴走。
拖延不得。
嬴政压低声音,只让身边几人听清,对赵甲沉声下令:
“护住石敢当,向东突围!山下,有接应。”
话音落,眸底掠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然。
等死,从来不是他嬴政的性子。
下一瞬,右手猛地探入怀中,将滚烫的玄鉴祖玉,死死按在左手紧握的皮囊之上。
他要赌。
赌人道至宝,能引动人皇剑魄最后一丝纯净本源。
心念合一,将一路奔逃的憋屈、被仙神玩弄的滔天怒意、千古帝王不容冒犯的无上威严,尽数凝作无形精神洪流,借玄鉴祖玉,猛灌入混乱的力量核心。
无关精妙术法,是意志的极致宣泄,是最原始、最狂暴的神魂冲击。
嗡——!
玄鉴祖玉金芒暴涨,一瞬强行镇住皮囊内躁动翻腾的魔气。
袋中那缕微弱剑魄金光,被精神洪流引燃,骤然爆发。
袋口一抹璀璨金芒,快到肉眼难辨,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绚烂光效。
一道裹挟着嬴政滔天杀意的无形神魂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呈扇形朝合围众人狂荡铺开。
噗通!噗通!
最前排两名亡命徒,脸上狞笑瞬间僵凝,双眼暴突,七窍淌出腥臭黑血。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栽倒在地,生机瞬间断绝。
后方的徐福如遭五雷轰顶。
身上师门所赐数枚护身玉佩,被冲击波扫过,啪嚓接连碎裂成齑粉。
噗!
一股无可抵御的恐怖意志直闯神魂,徐福只觉脑袋似被烧红重锤猛砸。
大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如断线风筝倒飞数步,被手下慌忙扶住。
此刻他看向嬴政,再无半分贪婪,只剩彻骨惊骇与恐惧。
这是什么力量?竟能无视法器防御,直接轰碎神魂!
人群另一侧,张良在金芒亮起刹那,脸色骤然剧变。
手中古朴铁尺横于胸前,一层淡淡水波光幕凭空浮现,将自身护住。
咔嚓……咔嚓……
无形冲击波撞在光幕上,裂痕蛛网般瞬间爬满结界。
光幕虽勉强挡住冲击,却光华黯淡,濒临崩碎。
张良握尺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第一次涌出真切的凝重与惊疑。
时机已到!
“杀!”
赵甲爆喝如惊雷炸响。
趁对方阵脚大乱、心神震骇之际,他与黑冰卫如两头下山猛虎,借盾牌与身躯,硬生生撞开东侧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撕开一道血路。
“走!”
嬴政释放完神魂冲击,眼前阵阵发黑,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殷红血迹。
神魂像被撕开一道豁口,浑身气力被抽空殆尽。
可帝王意志依旧坚如磐石。
在赵甲搀扶下,带着虚弱昏迷的石敢当,从缺口疾冲而出,头也不回朝着山下狂奔。
手中皮囊暴动稍歇,可手臂阴冷侵蚀如跗骨之蛆,半点未减。
必须尽快赶回咸阳。
唯有咸阳宫,借大秦浩瀚国运龙气,辅以玄鉴祖玉,方能镇压、炼化这凶险莫测的人皇剑碎片。
否则不等仙神寻来,他便会被魔气与人皇意志反噬,彻底撕裂神魂。
半山腰平台,一片混乱。
张良望着嬴政一行人踉跄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如古井,始终没有下令追击。
身旁惊魂未定的徐福颤声开口:“张良先生,就……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张良缓缓收回目光,瞥了眼地上七窍流血的死尸,又看了看自身近乎报废的护身法器,嘴角勾起一抹莫名弧度。
抬首望向咸阳方向,声音低沉而冷冽:
“即刻传讯季玄大人。”
“就说——猎物已携饵,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