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寻常黑雾。
是怨毒、污秽、死亡意志凝缩而成的滔天魔潮。
“举盾!雄黄朱砂,可镇邪祟!”
赵甲爆喝撕破死寂。
他与另一名黑冰卫反应快如惊雷,瞬间抢过背负圆盾,横身挡在嬴政身前。
盾面入山前便涂满雄黄、朱砂混特制兽血的赤红涂料,在玄鉴祖玉微光下,泛着诡异暗红。
滋啦——!
刺耳腐蚀声骤然炸响。
狂涌黑气如滚油泼雪,狠狠撞在两面盾牌上。
盾面赤红涂料瞬间沸腾,腾起腥臭白烟,坚硬铁木盾面肉眼可见地被侵蚀炭化,咯吱作响,濒临崩碎。
至阳至刚的朱砂雄黄,竟也只能勉强滞缓片刻。
更可怖的是,黑气自有灵智,绕开盾牌正面,化作条条滑腻黑蛇,直扑两人而去。
一是身负人道本源的嬴政,一是手握殷商遗宝的石敢当。
“滚开!”
石敢当独目圆睁,目眦欲裂。
直面灵魂深处的森寒恶意,他毫无惧色,反倒被激起骨子里的悍勇。
一声怒喝,全身气血奔涌,仅剩左臂舞出残影,褪去锈迹的暗金短剑,朝着黑气狂潮悍然劈落。
嗤!
剑锋落下,异象陡生。
这柄短剑竟是魔气天然克星。
剑锋扫过之处,浓稠墨色黑气瞬间被撕开一道豁口,似烙铁融牛油,轻响过后,化作虚无。
有用!
心头喜色刚起,一股钻心刺骨的阴寒,顺着剑身闪电般反噬而入。
“呃啊!”
石敢当闷哼出声。
握剑左臂上,青黑色诡异纹路如活物般蔓延,顺着经脉血管,飞速向上攀爬。
那纹路,和困扰他母子半生、日夜侵蚀生机的母胎毒伤,一模一样。
每挥一剑,青黑便深一分,蔓延便快一分。
这是以命搏命,用自身生机硬斩魔气。
“石敢当!”
嬴政瞳孔骤缩。
他看得一清二楚,石敢当每灭一缕黑气,自身气息便衰弱一分,生命力被诡异纹路疯狂抽取。
再拖十息,便会被反噬吞噬,化作祭坛周遭那般黑化枯骨。
千钧一发。
嬴政再不犹豫,跨步上前,一把将快要被黑气吞没的石敢当拽至身后。
右手探出,将滚烫如火的玄鉴祖玉,死死按在心窍之处。
“人道,庇护!”
他闭目凝神,摒除所有杂念,神魂尽数沉入祖玉。
不再推演天机,不再隐匿行踪。
只催动最本源、最纯粹的力量——庇护,引厄。
他要化作灯塔,引所有魔气朝自己汇聚。
他要以身作盾,护住身后众人。
嗡——!
玄鉴祖玉似听懂帝王敕令,骤然爆发出璀璨金芒。
一圈凝若实质的淡金光晕以嬴政为中心轰然铺开,化作无形黄金壁垒,将他与石敢当牢牢笼罩。
原本扑向石敢当的黑气,嗅到纯粹浩瀚的人道气息,如见无上佳肴,骤然调转方向,百川归海般,更狂暴地撞向金色光晕。
滋滋滋——!
消融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次,轮到黑气在人道金芒前飞速溃散、湮灭。
人道本源,天生镇压世间污秽魔气。
可庇护从来都有代价。
光晕成型刹那,嬴政只觉神魂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抽离。
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全身,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虚弱。
脸色刹那惨白,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曾栽倒。
怀中祖玉滚烫灼人,几乎要烙穿胸膛。
以他当下神魂修为,强行催动祖玉正面硬抗魔潮,负担早已抵达极限。
但他不能退。
就在嬴政以身作饵、硬扛魔气的一息之间,身后石敢当竟因祸得福。
玄玉淡金柔光洒落而下,隔绝外敌魔气,也沐浴在他与祖传短剑之上。
咔嚓……
一声细碎脆响。
短剑表面最后一层顽固锈迹与尘污,如逢暖阳积雪,层层消融剥落。
一柄古朴威严的殷商短剑,终显真容。
剑身暗金凝辉,似熔铸上古落日余烬。
剑脊间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缓缓亮起,如血脉流转,透着苍凉又尊贵的远古气韵。
下一瞬,一股灼热霸道、又莫名亲切的洪流,顺着剑柄直冲石敢当经脉。
如怒龙奔涌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刚蔓延到小臂的青黑毒纹瞬间被冲垮逼退,硬生生压回掌心。
“吼——!”
石敢当不由自主高举觉醒短剑,喉咙深处,溢出古老晦涩的低沉音节。
非人语,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先民祭祀战吼。
嗡——!
石台裂缝中,被黑气死死缠绕的青铜断剑,闻声如受宿命召唤,共鸣陡然暴涨十倍。
一圈淡青光纹自断剑震开,周遭缠绕的黑色藤蔓被硬生生震退寸许,露出转瞬即逝的空当。
时机已至!
嬴政强忍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眸中精芒爆射。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着!”
身形箭步掠出,右手闪电般摸出备好的厚实皮囊,内衬数层顶级江南丝绸,专门隔绝断剑的诅咒与侵蚀。
手腕翻转,电光火石间,皮囊精准套住震颤不休的青铜断剑。
“给朕——起!”
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将帝王一统六合的磅礴意志尽数灌注,猛力向上一拔。
轰隆——!
断剑离土刹那,整座溶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哀鸣。
脚下古老石台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崩碎坍塌。
封印核心被强行拔出,祭坛裂缝深处积攒数千年的污秽魔气,如火山破封,化作一道冲天黑柱,比先前浓郁十倍不止,狂涌而出。
皮囊内的断剑疯狂震颤,力量不住冲撞袋壁,宛如被囚太古凶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此地,已然成绝地。
“走!”
嬴政厉声嘶吼,嗓音因神魂透支变得嘶哑,威严却丝毫不减。
紧攥躁动不休的皮囊,脑海中玄鉴祖玉一边疯狂示警,一边传来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感应——
溶洞另一侧黑暗深处,藏着唯一生路。
“赵甲,扶好他!”
赵甲即刻上前,扶住血脉暴走后虚脱跪倒、大口喘息的石敢当。
嬴政持祖玉在前引路,毫不犹豫冲向那片幽深甬道。
身后,黑魔气潮如江河决堤,铺天盖地追袭而来。
头顶钟乳石、岩壁碎石噼啪崩落,带着死亡呼啸砸坠而下。
千年殷商遗迹,正步入彻底崩塌的终局。
必须在魔气淹没洞窟、乱石封死通路之前,逃出这片死地。
借祖玉微光,嬴政看清了那所谓生路。
根本算不上路。
是一道近乎垂直、仅容一人贴身攀附的陡峭石隙,笔直向上,没入无边黑暗。
下有魔潮步步紧逼,上有未知险途万丈悬空。
退路已绝。
唯有攀援向上,朝着那一线渺茫生机,亡命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