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鸡叫。
东屋炕上，张北辰睁着眼，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旁边王德发的鼾声停了，他师父翻了个身，坐起来，揉着眼睛。
“师父。”张北辰小声叫了句。
“嗯。”王德发应了声，披上衣服下了炕。他先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听了听西屋的动静，里面静悄悄的。又走到堂屋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瞅了一眼。
沈岁禾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右手臂就那么垂在被子外头，灰败的颜色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些，从手腕到手肘，像是蒙了一层细密的、发青的灰。
王德发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头，对张北辰低声说：“去打点水，烧上。再去后院鸡窝看看，找只大红冠子的公鸡。”
张北辰应了，轻手轻脚下炕，穿上鞋出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秀琴已经起了，正在灶下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见张北辰出来，她指了指后院。
张北辰绕到后院。鸡窝在柴房旁边，用几块破木板围着。里面七八只鸡，正挤在一起打盹。他蹲在窝边，眯着眼仔细看。鸡冠子有红有紫，他认了半天，才看到角落里一只芦花大公鸡，冠子鲜红，高高挺着。
他想了想，没立刻抓。转身回了灶房，对秀琴说：“师娘，后院有只红冠子公鸡。”
秀琴正在和面，手停了停，抬头看他：“要活的？”
“嗯，师父吩咐的，要冠子血。”张北辰点头。
秀琴明白了。她擦了擦手，起身走到后院，不一会儿，手里拎着那只扑腾的芦花鸡回来了。鸡脚用草绳捆着，鸡冠子因为挣扎更红了。
“先用笼子扣着，等你师父起来用。”秀琴说着，把鸡塞进墙角一个破竹笼里，盖上盖子。
张北辰看着她利索的动作，心里踏实了点。师娘是稳当人。
“你娘那边……”秀琴忽然低声说，手里继续揉着面，“我跟她说了，让她得空过来一趟，帮忙拾掇拾掇。日子定在下月初六，没几天了。”
张北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婚事。这些日子兵荒马乱的，他差点把这事忘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慌，又有点涩。“哦……好。”
秀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的时候，沈岁禾醒了。
她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左手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直，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着的右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王德发已经等在堂屋，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师叔，您感觉怎么样？糯米和酒都备好了，鸡也在笼子里。”
“嗯。”沈岁禾应了声，声音依旧沙哑，“把东西拿进来。再去看看青竹。”
王德发应了，先去了西屋。不一会儿出来，低声道：“还在睡，气息稳多了，但脸色还不好。”
沈岁禾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德发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进堂屋：一小碗淘洗干净的陈年糯米，一坛子烧刀子，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又去后院把那只公鸡拎了进来。
鸡在笼子里扑腾，咯咯直叫。
“按住了。”沈岁禾说。
王德发把鸡从笼子里抓出来，一手攥紧鸡翅膀，一手捏住鸡头，露出那鲜红的鸡冠。鸡挣扎得更厉害了，羽毛乱飞。
沈岁禾伸出左手，拿起剪刀。她的手很稳，对着鸡冠最厚实的地方，轻轻剪了一下。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滴进准备好的小碗里。鸡疼得直扑腾，被王德发死死按住。
接了七八滴，沈岁禾示意够了。王德发把鸡放开，那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到墙角，惊魂未定地咕咕叫。
沈岁禾将糯米倒进鸡血碗里，又缓缓倒入烈酒。酒气混着血腥气，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她左手并指，在碗沿上虚虚画了几道，指尖有极淡的白光一闪而逝。碗里的血、米、酒瞬间混合，颜色变得暗红粘稠。
“去拿块干净布来。”沈岁禾对张北辰说。
张北辰赶紧去灶房，找秀琴要了块没用过的白粗布。秀琴也跟着过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没进来。
沈岁禾用左手，蘸了那暗红的混合物，开始在自己的右臂上涂抹。从肩膀开始，一点点往下。液体触碰到灰败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冷水。她的眉头皱得更紧，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但手依然很稳。
灰败的皮肤上，渐渐显出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细小的血管，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印记。随着液体的涂抹，那些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微微凸起，看着有些瘆人。
“这是……”王德发看得心惊。
“煞气结成的脉络。”沈岁禾哑声道，手下不停，“鸡冠血纯阳，烈酒化阴，陈米拔毒。能不能拔出来，看造化。”
她涂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涂到。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变成了暗红色，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凸起的纹路更加清晰，盘根错节，像一张丑陋的网，缠在她手臂上。
涂完最后一寸，沈岁禾放下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碗里还剩一点混合物，她示意王德发：“给青竹也涂上，只涂额头、心口。”
“是。”王德发小心地端着碗去了西屋。
堂屋里只剩下沈岁禾和张北辰。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沈岁禾靠回椅背，闭着眼，右臂就那么搭在扶手上，暗红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北辰看着，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师叔祖是为了救他们，才弄成这样的。
“师叔祖……”他嗫嚅着开口。
“死不了。”沈岁禾闭着眼，打断他，“去帮你师娘准备东西。该办的事，早点办了。”
张北辰“嗯”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秀琴已经在洗菜。见张北辰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低声问：“沈师叔……怎么样？”
“涂了药，说看造化。”张北辰闷声说。
秀琴叹了口气，没再问，只说：“你娘晌午过来。你去屯口迎迎，你师父说让你顺便去李老安家看看，他家……今天有什么动静没。”
张北辰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屯子里比昨天多了点人气。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妇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李老安家院门紧闭，静悄悄的，门口那堆灰已经被风吹散了些，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
张北辰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他知道，昨晚的事，不可能就这么过去。那东西虽然没了，但这院子里死过人的事，还有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怕是已经在屯子里传开了。
他在屯口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他妈挎着个篮子，从土路上走过来。远远看见他，他妈脚步加快了些。
“辰儿！”到了跟前，他妈拉着他的手上下看，“没事吧？昨晚……听说李家那边……”
“没事，妈。”张北辰挤出个笑，“师父和师叔祖都在，处理干净了。”
他妈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师父……婚事还办不办？这节骨眼上……”
“办。”张北辰说，“师父说，该办的办。日子定在下月初六。”
他妈“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复杂，但也没多说，只道：“那得赶紧拾掇。你师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
母子俩说着话，往家走。路过李老安家时，他妈脚步顿了顿，往那紧闭的院门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发怵，赶紧拉着张北辰走快了几步。
回到院子，秀琴已经洗好了菜，正在切。见张北辰他妈来了，连忙擦擦手迎上来。
“桂香来了。”
“哎，秀琴婶子啊，别忙活，我来。”张北辰他妈放下篮子，撸起袖子就进了灶房，“缺什么短什么，你跟我说。这婚事虽说从简，该有的也不能太马虎了……”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低声说着话，商量着要采买的东西，要请的人，要准备的红布、花生、红枣……
张北辰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絮叨声，看着堂屋紧闭的门，又看看西屋的门。师父在里面给青竹上药，师叔祖在堂屋里闭目调息，手臂上涂着那诡异的红色药汁。
公鸡在墙角笼子里，偶尔咕咕叫两声。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可张北辰却觉得，这暖意怎么也透不进心里去。
远处，又传来一声鸡鸣。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屯子里传得很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