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念。
嬴政眸色深邃如渊,无半分惧意,眼底反倒燃起一缕逆境求生的炽烈锋芒。
往上,十死无生。
这凭空显现的岩壁玄机,是天意眷顾,亦是帝辛万古布局里,为他预留的一线生机。
“石敢当!”
嬴政低喝穿透风声杀机,如重锤落心。
“用你的剑,刺进去!对准岩壁剑柄刻痕正中!”
“陛下?!”
石敢当猛然回头,心头剧震。
悬崖绝境之下弃守强攻,这一步,赌的是全员性命。
“刺!”
一字落下,不容置喙,自带君临天下的决绝威严。
这瞬时决断,源自玄鉴祖玉骤然涌起的狂喜共鸣,更源自帝王对时机,羚羊挂角般的精准拿捏。
崖上伏兵,绝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石敢当牙关紧咬。
他信眼前之人。
从这位年轻赵政身上,他看见了祖辈传说里,人皇独有的磅礴气魄。
“得罪了!”
一声爆喝震彻崖间。
他不顾头顶劈落刀风、身下呼啸箭雨,腰腹猛然发力,借藤条之势荡向崖壁,将浑身气力尽数灌注于祖传短剑之上。
噗——
沉闷声响,清晰入耳。
那柄锈迹斑驳、看似一折便断的短剑,竟如刺入软泥般,稳稳没入坚硬岩壁,分毫不差钉在古拙刻痕正中央。
奇迹,应声而生。
咔嚓嚓……
剑身上厚重锈迹遇岩壁瞬间,如干裂土块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流涌动、似熔铸落日余晖的暗金剑身。
同一时刻,以刻痕为中心,整片岩壁响起牙酸的低沉摩擦声。
坚不可摧的崖壁,无声向内凹陷,似被无形巨手缓缓推开,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
尘封万古的陈旧气息,混着泥土石屑味,猛地扑面而来。
“走!”
嬴政厉喝一声,松手纵身,率先侧身挤入漆黑缝隙。
“想跑?!”
崖顶蒙面人目睹变故,惊怒交加。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算尽所有退路,万万没料到绝壁之内,竟藏有这般古老机关。
怒喝声起,两人当即舍弃砍断藤蔓,身形如壁虎贴壁疾掠而下,手中利刃寒芒森然,决意堵在入口,斩尽闯入者。
下方,赵甲与另一名黑冰卫既见生机,亦看清君王身陷险境。
“拦住他们!”
赵甲吼声裹着决死之意。
二人眼神交汇一瞬,已然做出悍不畏死的抉择。
同时松开藤蔓,身形后仰,凌空坠向深渊。
失重刹那,腰腹猛然拧转,将久未动用的短矛、腰间备于暗夜脱身的石灰包,倾尽全身力道,朝着上方扑来的伏兵狠狠掷出。
着!
两支短矛撕裂空气,厉啸破空,死死封死伏兵下扑路线。
石灰包半空骤然炸开,白雾瞬间弥漫,如浓雾笼罩,彻底遮蔽二人视线。
“啊!眼睛!”
变故突如其来,伏兵猝不及防,眼前白茫茫一片,双目刺痛难忍,惨叫出声,身形骤然僵滞。
短短一息耽搁,便为嬴政众人,抢下了最珍贵的逃生契机。
嬴政入缝之后,石敢当紧随其后侧身挤入。
赵甲二人掷出兵刃,下坠之势已成。
凭过硬身手与求生本能,足尖在岩壁重重一点,硬生生卸去几分坠力,身形斜掠撞向缝隙入口。
在敌人睁眼反扑的前一刻,如游鱼滑入,险之又险脱身。
轰隆隆——
最后一名黑冰卫脚跟没入缝隙的刹那,整面石壁伴着厚重沉闷的摩擦声,轰然合拢。
岩石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半分。
外界追兵的咆哮怒骂、兵刃凿击岩壁的铛铛脆响,只传进来一瞬,便被厚重石壁彻底隔绝,消散无声。
黑暗死寂,瞬间裹住众人。
缝内是人工开凿的通道,一路向下陡斜,石壁覆满湿滑苔藓,阴冷寒气丝丝沁骨。
“陛下。”赵甲压着声线,语气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忧心。
“无妨。”
黑暗中,嬴政声线冷静沉稳。
话音刚落,怀中玄鉴祖玉似有感召,自行亮起一团温润微光。
光芒不炽烈,却足以驱散身周三尺黑暗,勉强照清彼此身影与脚下路径。
借微光细看,通道石壁上,竟刻满古朴粗犷的象形纹路。
画中皆是头戴羽冠的先民,持简陋兵器围火祭祀,似锻铸器物,似朝拜天地。
所有图景核心,始终萦绕一柄模糊剑影。
一股源自远古洪荒的苍凉肃穆,扑面而来。
“这……这是先祖祭祀图腾!”
石敢当望着石壁纹路,声音激动发颤。
自幼听闻人族远古传说,今日亲眼得见,恍若重回人族鼎盛岁月。
嬴政沉默不语,心神全然凝于怀中祖玉。
此刻祖玉共鸣愈发炽烈,灼热感应不再模糊,化作一道清晰心念,直指通道深处。
人皇剑碎片,就在下方。
众人不敢懈怠。
嬴政持玉引路在前,石敢当紧随护驾,赵甲二人执械警惕殿后。
沿湿滑石阶缓步下行,约莫百步距离。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超乎想象的巨型天然溶洞,映入眼帘。
溶洞高不见顶,四处石笋林立,形态奇诡,在祖玉微光映照下,投下重重狰狞阴影,如蛰伏万古的远古巨兽。
溶洞正中,矗立一方巨大圆形石台。
石台明显经人工修整,如今却已坍塌大半,断石散落遍地,覆满岁月尘埃。
分明是一座古老祭坛的残墟基座。
所有人目光,瞬间被祭坛中心一物牢牢锁住。
石台裂缝之中,直直插着一截断剑。
剑身仅剩尺余,通体死寂青铜色泽,锈迹斑驳,缺口遍布,似在无尽岁月里受尽摧残。
可就是这般残破断剑,却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苍茫威压。
更显诡异的是,断剑周遭,缠满肉眼可见的浓稠黑气,如黑色藤蔓扭曲蠕动,带着活物般的贪婪,不住侵蚀污染剑身。
断剑虽残,风骨未折。
每隔数息,剑身便迸出一缕微弱却纯粹的清辉。
光芒扫过,黑气便如冰雪消融般溃散几分,同时一声低沉剑鸣悠悠震荡,响彻整座溶洞。
这太古颤鸣,正是崖外众人听见的剑声源头。
“人皇剑……”
嬴政凝望着断剑,无意识低吟出声,心口剧烈起伏。
石台四周,散落数具腐朽枯骨,骨骼泛着不祥墨黑。
尸骨旁散落绳索、铁铲、撬棍,皆是徐福手下盗掘者遗留之物。
嬴政缓步上前,目光落向断剑扎根的石台裂缝。
他眼神锐利如炬,瞥见裂缝边缘,留着大片干涸暗红痕迹,宛若凝固血痂。
血迹并非随意洒落,延展出细密蛛网纹路,丝丝缕缕,连着石台边缘早已枯竭的凹槽。
血祭之阵。
念头瞬间在心头成型。
殷商先民以自身血脉为引,布下血祭封印,将人皇剑碎片镇于地龙脉深处,隔绝天机,避开仙神窥探。
徐福一众贪婪之徒,为求长生秘术寻到此地,贸然盗掘,硬生生破了封印大阵。
外泄阴气化作滔天魔气,借机缠上断剑,日夜侵蚀。
想通关节,嬴政眼底杀意骤浓。
深吸一口气,按捺心头激荡,迈步欲再靠近,细看人皇剑碎片全貌。
可就在他脚步踏上祭坛第一块碎石的瞬间——
异变陡生!
似感知生人踏足,沉寂万古的断剑骤然剧烈震颤。
嗡——!
高亢剑鸣如惊雷炸响溶洞,震得众人耳膜发麻,气血翻涌。
缠绕剑身的漫天黑气,如被激怒的洪荒凶兽,瞬间狂暴暴涨。
不再缓慢侵蚀,轰然膨胀炸开,化作遮天蔽日的黑潮,裹着刺鼻腥臭与彻骨寒意,朝着嬴政一行人狂卷而来。
石敢当手中暗金短剑,同一时刻凄厉嗡鸣,剑身剧烈震颤,似与人皇残剑遥相呼应,又似发出绝望警示。
危机骤临。
比崖上伏兵追杀更诡异、更恐怖的阴霾,已然笼罩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