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神谕天罚
九月初一,皇盐铺前。
天刚亮,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买盐的,是买了盐票的。有人哭喊,有人骂娘,有人瘫坐在地上,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像攥着命。
“还我血汗钱!”
“沈砚之设局!他先抬价后砸盘!”
铺子的门板关着,护卫营的人站在门口,铁甲冷面,刀在鞘里,手在刀柄上。没人说话,但每张脸都写着同一句话:往前一步,试试。
高成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面无表情。他在想: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被骗的小民,有几个是被人煽动来闹事的?他没说。说了也没用。
辰时,告示贴出来了。不是贴在铺子门口,是九门同时贴。厂卫的人骑着马,一路敲锣,一路念。
“谕:伪盐票案,主犯已擒,余孽未清。今有奸徒,自甘受骗,亏蚀之后,反污皇商,煽惑人心,实属可恶。兹严正示下:凡冲击皇产、污损天家者,以谋逆论。其有小民受骗,限持票十张内者,可至指定处所,每票兑五十文,以示天恩。此谕。”
锣声停下,念告示的人走了。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问:“谋逆……是杀头?”
旁边的人没回答。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茶楼里,粮商王老板红着眼捶桌子:“沈砚之设局!他先抬价后砸盘!我的三千两——”
旁边的人拉他袖子,压低声音:“王老板,别说了。告示你看了没?‘煽惑人心,以谋逆论’。”
王老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铺子门口,一个老妇人揣着五张盐票,颤巍巍地问差役:“这……能换吗?”
差役看了一眼:“五张,每张五十文,一共二百五十文。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老妇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换了二百五十文钱。她攥着铜板,眼泪下来了,对着差役作揖:“谢天恩……谢天恩……”
差役没说话,但侧身让了让,没受她的礼。
九月初二,冯三家。
赵铁山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铁。冯三的媳妇王氏哭着说:“他说去查雪晶盐的矿源,走了三天了,没回来……”
赵铁山走进屋,四处看。灶台冷着,炕上被子叠得整齐。他蹲下来,打开冯三的工具箱——锤子、凿子、墨斗,都在。最底下,压着几块碎石,红褐色的,沾着泥。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摊开,是西山某处的地形,歪歪扭扭画着,中间标了个“十”字。
赵铁山把碎石和纸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沈园书房。
沈砚之看着桌上的碎石和草图,沉默了片刻。碎石是红土,西山特有的。草图上的“十”字,不是佛寺的标记——佛寺不这么画。
“燕青,西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燕青想了想:“有座前朝废弃的小庙,据说是色目人建的,形制古怪。本地人不去,说是不吉利。”
沈砚之眼神凝了一下。色目人的庙,李艾石的背景,冯三的失踪——三条线,拧在一起了。“重点查那里。悬赏千两,要活口。”
燕青抱拳,转身去了。
九月初四,夜。西山。
暴雨将至,乌云压顶,风卷着残叶打在人脸上。燕青带人摸到废庙外围,看见里面有火光。他伏在草丛里,数了数:门口两个,院子里三个。
他一挥手,暗哨被无声拔掉。院子里的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在地上。
庙里,冯三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脸肿得看不清眉眼。地上有烙铁,有鞭子,有没擦干净的血。
燕青割断绳子,冯三的身子往下瘫,他一把扶住。冯三睁开眼,认出是燕青,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会堂……地窖……”
然后昏了过去。
燕青把他背出来,往外走。身后,暴雨倾盆而下。
李艾石从密道逃了。但他没逃远。他在暴雨中往山上跑——他知道那座废庙,那里是前朝一赐乐业人的会堂遗址,残垣断壁上还刻着六芒星。那是他的圣地,是他预设的最后据点。
他不知道,沈砚之已经在那里等他。
沈砚之站在残垣前,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他看见了墙上的六芒星刻痕,对燕青低语了几句。燕青照做。
片刻后,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六芒星的纹路燃起,在暴雨中摇曳,雨水打不灭。蓝火映着残垣,映着六芒星,映着沈砚之平静的脸。
李艾石浑身湿透,跌跌撞撞跑进废墟。然后他看见了那火——六芒星在烧,蓝色的火,雨浇不灭。他愣住了。
燕青带人从暗处出来,合围。
沈砚之站在蓝火前,看着李艾石。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逃到了你的圣地,你的图腾之下。”
他伸手指向雨中燃烧的六芒星。
“你以为你是在与我沈砚之争斗,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雨中稳得可怕,
顿了顿,他诵出诗句,节奏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外邦为什么争闹?万民为什么谋算虚妄的事?世上的君王一齐起来,臣宰一同商议……这是至圣者的审判,要使这国中知道,至高者在人的国中掌权,凡他所愿意的,都掌权。”
这是《诗篇》与《但以理书》的经典诗句,李艾石熟读无数遍,此刻听来,却如重锤砸在心头。
李艾石的瞳孔猛地缩紧。这些句子,他认得。是他在族中受教时背诵过的经文。从一个大魏朝的官员嘴里说出来,在暴雨中,在燃烧的六芒星前。
沈砚之向前一步,蓝火映着他的脸。
“你用金钱、诡计、盐票想要倾覆我的基业。你以为你是智者?在上帝眼里,你不过是外邦的争闹,是虚妄的谋算。”
他低头看着李艾石,目光清冷。
“李艾石,你看这火——雨浇不灭,风吹不散。它在你家族的圣徽上燃烧,在你选定的藏身地燃烧。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他停顿了一息。
“我只是上帝手中的剑。今日你被擒,是上帝的旨意;明日你被逐,是上帝的惩戒。你现在还觉得,你能与我交手吗?”
李艾石盯着那蓝火,盯着六芒星,盯着雨幕中那个纹丝不动的人。他回想起自己逃到圣地,却被精准捕获;圣徽燃起浇不灭的火;对手熟知《圣经》奥义。这不是人力,这是神意。
“以圣父的名义,要你,迷失的羔羊,去深深的忏悔。”
他浑身颤抖,额头重重抵在泥泞中,用母语喃喃:“Adonai……Adonai……(主啊…主啊我的神…)”
再抬头时,眼中再无斗志,只有彻底的臣服与恐惧。
沈砚之对燕青点头:“带走。”
九月初五,医馆。
冯三醒来,看见沈砚之坐在床边,挣扎着要起来。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躺着。”
冯三的眼泪下来了:“大人……他们逼我说卤淋塔的秘方……用烙铁……我没说。”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冯三枕边。
“从今日起,你是技术总管,享七品俸。沁芳园旁的小院,赏你了。你儿子,明年可入国子监旁听。”
冯三愣住,然后嚎啕大哭。他不是哭那些伤,是哭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待过。
夜深,沈园书房。
何双卿站在案前,低声说:“李艾石在诏狱,一直念经文,像是……痴了。”
沈砚之看着窗外的雨后明月,缓缓说:“他没痴。他只是……终于听懂了上帝的话。”
他转过身:“记住今日。我们赢,不是赢在计谋多高,是赢在——我们站在‘义’这边。而‘义’的对面,往往不是‘恶’,是‘迷失’。李艾石输给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心里那套,他既深信不疑,又从未真正理解的规矩。”
诏狱深处,王谨站在牢门外,看着李艾石缩在墙角,嘴唇不停翕动,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他转头问身边的狱卒:“他这样多久了?”
“从进来就没停过。”
王谨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神圣?”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