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八月三十,血墨日
一、辰时·猎人与网
沈砚之站在窗前,晨光刺眼。
燕青的情报摊在案上,墨迹未干:
一、雕版匠冯国章,西城灯笼巷,接活三百两,东家遮面,付金叶子。
二、印刷点两处,一在漕帮货仓,一在废弃城隍庙。已印成票约八万张,新料可印十万。
三、雪晶盐制造点,通州砖窑,二十三人看守,配弩。
四、李艾石,一赐乐业人,本名艾萨克·利未。三晋票号实际控制人,月前进京。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一赐乐业”四个字上。
前世记忆骤然闪回——华尔街的做空报告、次贷危机的连锁崩塌、那些穿梭在交易所与教堂之间的、戴着黑帽的身影。
“犹太人……”他低声自语,“那就合理了。”
何双卿推门进来,见他神色,停步。
“大人?”
沈砚之转身,眼底清明如冰:“午时三刻,收网。”
二、巳时·狂欢与裂痕
市井已疯。
“二两五钱了!又涨了!”
“快!再买!能到三两!”
粮商王老板挤在人群里,把刚卖粮的银票全拍在柜上:“给我票!有多少要多少!”
柜后的人戴铁戒指,低头数银票,嘴角有笑。
承恩侯府,书房。
顾明湘冲进来,按住她爹正在填写的契书:“爹,收手!公主递了话,驸马说‘票到二两五,该放了’。”
顾骏甩开她手:“你懂什么?市面都说能到三两!”
顾明湘掏出公主的字条拍在桌上。顾骏扫了一眼,是沈砚之的原话:
“主人家未发帖,客人就自斟自饮,不好吧!”
他脸色变了变,嘴硬道:“这、这是提醒……”
“这是最后通牒!”顾明湘声音发颤,“您是不是拿我嫁妆钱买的票?”
顾骏别过脸。
顾明湘闭眼:“好,不问。但现在必须抛一半。那是主人发话了,做客的还要赖着?”
顾骏犹豫,手在抖。他看着字条,又看窗外——外面是盐票狂欢的喧嚣。
半晌,他哑声:“那、那抛三成……”
顾明湘转身就走:“我自己来。”
半个时辰后,她名下的票全抛了。丫鬟低声问:“小姐,侯爷那份……”
“不管他。”顾明湘看着窗外,“路给了,走不走,是他的命。”
三、午时·李艾石的陷阱
密室,李艾石看着账册。
“收了多少?”
“二两四到二两五,扫进四万张。耗银九万八千两。”账房声音发干,“东家,咱们能动用的现银……不多了。”
“够了。”李艾石合上账册,“等市面票再集中些,我们就推到三两,然后——”
他做了个向下斩的手势。
“沈砚之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矿场平静,商铺正常。他似乎……真的不管。”
李艾石笑了:“他不敢管。盐票牵连太广,他若强行否认,就是与所有持票人为敌。他只能等,等陛下旨意。等旨意到了,我们已经站在山顶,准备跳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喧嚣的市集:
“华夏有句话: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沈砚之,我送你上青云,再送你——下地狱。”
四、未时正·断刃
午时三刻,九门钟响。
太监捧着黄绫告示,在城门、市口、衙前张贴。百姓围上去,识字的人念出声:
“上谕:近有奸徒私刻印信,伪造‘皇盐预售票’,扰乱市价,罪同谋逆。凡持此伪票者,限三日内至所在衙门呈报,可免胁从之罪。私藏、交易、传播者,以同谋论处,家产抄没,主犯斩立决!”
死寂。
然后炸开。
“伪票?!假的?!”
“不能啊!我花了五十两买的!”
“朝廷不认了?!”
恐慌像瘟疫蔓延。
同一时刻,漕帮货仓。
燕青带人破门而入,火把照亮堆积如山的盐票。雕版、油墨、纸张,一应俱全。
“全部收缴!”燕青令下,“在场人犯,一律锁拿!”
“那这些票……”
燕青看了一眼那些印着“皇盐预售”的纸,淡淡道:
“烧。”
八万张伪票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墨烟混杂着焦糊味,像一层黑纱,笼罩着京城。有人哭号着扑向火堆,被护卫死死按住;有人望着灰烬瘫倒在地,嘴里反复念着 “我的银子”。
这把火,烧的是伪票,烧的是虚妄,更是烧给全城人的 —— 一记血淋淋的警告。
消息像野火传遍全城。
五、未时三刻·毒盐
通州砖窑。
厂卫番子抬出一袋袋雪晶盐,当众倾倒。盐是白的,但混着灰色颗粒,遇水泛黄。
太医院院判当众验看,高声宣布:
“此盐掺明矾、石灰漂白,长期食用,轻则腹泻,重则伤肾!乃毒盐也!”
百姓哗然。
账册、供词、物证,一一陈列。燕青朗声道:
“伪造盐票、制售毒盐,乃同一伙贼人所为!现已擒获主犯,供出同党!朝廷必将严惩!”
盐是假的,票是假的,连这场富贵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用性命做赌注的毒局。
六、申时·崩盘
市价开始雪崩。
二两、一两五、一两、八钱、五钱……
李艾石在密室接到急报,脸色骤变。
“挂二两买盘!稳住!快!”
最后的三万两现银砸进去,市价短暂回弹至一两八钱。
但下一刻,燕青押着雕版匠、印刷工、纸张商游街示众的消息传来。
市价彻底崩溃。
五钱、三钱、一钱……
最后,无人问津。
李艾石看着账册上“三万两买盘,现价一钱”的记录,手开始抖。
“东家,咱们……亏了多少?”
李艾石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乱成一团的市场,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
“沈砚之……你不按规矩出牌啊……”
七、酉时·仁慈
暮色四合,哭声四起。
有人跪在皇盐铺前磕头:“大人!我全家积蓄都在票上了!求您兑一点吧!”
有人瘫坐街边,眼神空洞。
更多的人开始骂——骂奸商,骂官府,骂这世道。
就在这时,九门再贴新告示。
太监宣读:
“陛下圣谕:念及小民受骗,实属无辜。特准皇庄以每票五十文之价,限额回收小额票证(每户不超十张),以供追索元凶。此乃天恩,望尔等体察圣心,莫再传播伪票,自误误人。”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
“五十文……我的票花了二两啊!”
“但总比废纸强……”
“朝廷还想着咱们小民……”
真正的小户,手里最多几张票。五十文一张,能挽回一点是一点。而大户手中成千上万的票,根本无法兑换。
怒火,从“朝廷不认账”,转向“奸商印假票”。
沈砚之在书房听燕青回报:
“小户排队兑换,哭声震天,但都念陛下好。大户在暗中串联,想闹事。”
“让他们闹。”沈砚之说,“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八、戌时·清算
顾骏瘫在书房,看着市价急报——已跌至二十文。
他手里还有三千张票。
如果全抛,能换回六十两。而他买进时,花了近六千两。
女儿推门进来,没说话,放下一张银票。
一千两。
“女儿抛得早,赚了些。这钱,爹先拿着周转。”
顾骏看着她,忽然老泪纵横。
“爹错了……爹不该贪……”
顾明湘别过脸:“公主让我带句话:驸马说,路给了,走不走是命。但命给了,要不要脸,是自己选的。”
她转身走了。
顾骏看着那张银票,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密室,李艾石烧完最后一本账册。
“东家,咱们……还剩多少?”
“钱没了,可以再赚。”李艾石声音嘶哑,“但沈砚之……必须死。”
他看着窗外黑暗:
“下一局,我们不玩钱了。”
“我们玩命。”
九、亥时·沈砚之的课
沈园书房,烛火通明。
沈砚之看着面前五人——何双卿、苏墨白、赵铁山、周济、燕青。
“今日我们赢了。赢在哪?”
众人沉默。
“赢在,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盐票是纸,盐是盐。”沈砚之说,“李艾石想用纸换我们的盐,用幻觉换实体。他以为掌控纸价,就掌控一切。”
他拿起一张假盐票,在烛火上点燃。
纸烧成灰,落下。
“但他忘了,纸能烧,盐烧不掉。矿场烧不掉,工匠手艺烧不掉,百姓要吃饭的嘴——更烧不掉。”
他看向燕青:“最后那波‘二两买盘’,李艾石砸了多少?”
“三万两。全没了。”
沈砚之点头:“这就是贪婪。他本可止损,但舍不得,以为还能翻盘。”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京城灯火如星海,但今夜,无数人家无眠。
“我让朝廷以五十文收小额票,不是仁慈,是算术。”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市面流通盐票约十五万张。假设三成在小户手中,约四万五千张。每张收五十文,总支出二千二百五十两。但此举,可安抚数万百姓,将民怨引向真凶,保皇盐信誉不损——这二千多两,比花二十万两平乱,值不值?”
周济重重点头。
“记住今日。”沈砚之声音沉静,“往后我们建更大的矿场,开更多的铺,赚更多的钱。但永远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实体才是根,技术才是骨,人心才是肉。金融是血,血能活人,也能杀人。我们要做输血的人,绝不做抽血的人。”
烛火噼啪。
窗外,更鼓声起。
八月三十,结束了。
史书后来称这一天为:血墨日。
墨是印假票的墨,血是投机者的血。
而真正的盐,还在矿场里,静静结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