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远，我见到了那座永远到不了的山
林远：
此刻提笔，我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联系，又或许是因为我要讲的事太过荒唐。但你知道的，我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传说。可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连科学也解释不了。
三天前，我把最后一件家具卖了。那张红木餐桌，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蹲在二手市场砍价，你笑我抠门，说“将来发财了还缺这点钱？”
我的确再没缺过钱，直到公司破产，账户冻结，连女儿的抚养费都成了问题。我妻子的委托律师找我签离婚协议寄那天，我开车去了宁城郊外。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直到油箱见底，一抬头，竟撞见一座山。
当地人叫它愿望山。他们说，上山的路有九十九道弯，九十九道拐，但没人到过山顶。我嗤笑，这算什么狗屁传说？山就是山，路就是路，无非是修得陡些、绕些。可那老头蹲在加油站旁抽烟，斜眼瞥我：“不信？你自己试试。”
我试了。
山路比想象的更诡谲。刚过第三个弯道，雾气突然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车灯劈开一片混沌，蓦然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墨绿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我浑身发冷，那背影太熟悉了。我猛地踩死刹车，她转过身来。
是夏蓉蓉。
十年了，她连眼角的泪痣都没变。“好久不见。”她笑，仿佛我们昨天才在咖啡馆分手。我问她怎么在这儿，她说嫁了个做茶叶生意的丈夫，住在山下别墅。“你呢？还像以前一样，非要撞破南墙？”她递给我一支烟，薄荷味的，和大学时抽的一样。
我没接。
她叹了口气，敲了敲引擎盖：“这山邪门得很。你越想得到什么，它越不给你。”我盯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突然烦躁起来：“你也信这些？”她摇头，转身走进雾里，声音轻飘飘的：“人总得学会放手，对吧？”
我当然没听，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颤抖着冲向红色区域。第九道弯的指示牌闪过时，我甚至笑出了声：
“什么狗屁九十九道弯，不过如此！”
可下一秒，车灯照亮了熟悉的加油站，那老头还在抽烟，火星明灭间，他冲我咧开一口黄牙：“第九次回来啦？”
林远，那一刻我差点砸了方向盘。但我没告诉你的是，踩下油门的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能赢。 ”
或许你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肯认输。
——
写于宁城愿望山脚，凌晨三点
陈山
第二章：我试过用欲望填满自己，但山路依旧
林远：
上次的信写到一半，护士进来换药，针头扎进手背时我忽然在想，若十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抄起酒瓶砸烂这具躯壳？毕竟那时的我们，最恨“油腻中年”四个字。
我还记得，刚创办公司那一阵，你就劝过我：“陈山，别把脊梁骨弯成别人手里的钩子。”可我终究没听。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前，为了一块地皮，我托人搭上了宁城国土局的周局长。他爱喝茶，我便扛着三饼老班章去找他。那是一处藏着的别墅，水晶吊灯下人影幢幢，烟酒味混着女人的香水，周局长搂着个穿兔女郎装的姑娘，盯着我说：“赢了，地皮归你；输了……”他蘸着酒液，在我手心写了个数字。
那晚我输光了人生仅有的能翻盘的最后的机会。第二次上愿望山之前，我在酒吧遇见个穿铆钉皮衣的男人。他递来一支烟，烟丝里掺着致幻剂：“试试？能让你看见最想要的东西。”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果然，车开到第五道弯时，挡风玻璃上突然闪现一片金光。我看见了女儿小满，她穿着幼儿园毕业时的白纱裙，冲我挥着奖状喊“爸爸”。我猛踩油门想追上她，却撞飞了路边的山神像。石雕头颅滚落山崖前，空洞的眼窝盯着我，嘴角似笑非笑。
等清醒时，车又回到了加油站。
林远，我如今躺在病床上，腕上的淤青像一条褪色的手链。医生说，致幻剂毁了我的肝，可你知道吗？最疼的不是肝，是每次从幻觉中跌落时，听见你当年在操场吼我的那句话：
“陈山，你他妈醒醒！”
可我怎么醒？
山路第九十九次把我送回原点时，我蜷在驾驶座上哭了。
——
写于宁城医院3楼7床，雨夜
陈山
第三章：我在第六道弯差点死去，却听见她的声音
林远：
医院走廊的灯总在凌晨两点准时熄灭。黑暗漫进来时，我常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象它是一张地图：若顺着裂缝爬上去，会不会找到一条不用拐弯的路？
第五次上山，是为“命”。
算命摊支在山脚槐树下，幌子上绣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我递上生辰八字，他捏着铜钱往龟甲上一掷，突然笑了：“你命里缺一座坟。”
“缺坟？”我攥紧拳头，“什么意思？”
他独眼里泛着浑浊的光：“就是说，你早该死了。”
我掀翻卦桌，铜钱叮叮当当滚进山沟。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又映出他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你该死。”
第六次上山，我带了安眠药。
方向盘上还沾着致幻剂的酸味，我却觉得清醒极了。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像在给这座山磕头。开到第六道弯时，山崖边突然冲出一只白狐，眼珠碧绿，尾巴扫过车灯。急打方向盘的瞬间，我听见轮胎摩擦悬崖的尖叫。
车翻了。
天旋地转中，安全带勒进锁骨，血腥味涌上喉头。挡风玻璃裂成蛛网，我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全家福”照片上。那小满三岁生日时拍的，她骑在我脖子上，你举着相机喊“看这里”。现在照片被血渍模糊，像一块溃烂的疤。
濒死时，人果然会出现幻觉。
我飘在车厢上方，漂在车厢上方的幻觉里，我还看见了她。不是离婚时的模样，是结婚第二年的冬天。她蹲在阳台洗女儿的尿布，手冻得通红。我走过去想帮她，她笑着说“你笨手笨脚的，去冲奶粉”。那天窗外下着雪，她头发上沾着肥皂泡，像顶着细小的王冠。
我又想起毕业那晚那晚我们喝了三瓶白酒，你踩在栏杆上吼：“以后谁他妈为五斗米折腰，谁就是孙子！”我叼着烟笑：“要是折了怎么办？”你抡起酒瓶砸碎在墙上：“那就把膝盖骨挖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可我现在连耻辱柱都够不着了。
我正试图抓住你的衣角。但你退后一步，指了指我支离破碎的身体：“你看看自己，像不像一条被嚼烂的口香糖？”
林远，他们说我昏迷时喊了你的名字。护士以为你是家属，翻遍通讯录却只找到十年前的空号。多讽刺啊，我拉黑过债主、客户、妻子应该叫前妻了，唯独没舍得删你的号码，虽然一次也没拨通过。
医生说，我的肝和肾都在罢工，像两台生锈的老机器。他建议我“处理身后事”，可我哪还有身后事？小满跟着她妈去了深圳，临走前给我寄了张明信片，背面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山，山顶用蜡笔涂了个太阳。
此刻我攥着那张明信片，听见心率监测仪在黑暗里滴答作响。它多像愿望山啊，数着我还有多少道弯要拐，多少口气要喘。
——
写于宁城医院重症监护室，心电图警报声中
陈山
第四章：林远，我没有愿望了
林远：
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可我突然觉得，三个月太长，长到足够让这座山再把我送回原点九十九次。
我拔掉输液管，第七次上山，只带了一壶清水。
山脚槐花正落，算命摊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独眼老头眯着那只浑浊的眼冲我招手：“算一卦？不收钱。”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没去理会他。开到第三道弯时，毒贩的皮衣男拦在路中央，指尖夹着那支掺了致幻剂的烟：“最后一根，送你。”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他的脸扭曲成一张融化的蜡像。
山路静得诡异。雾还是那么浓，但这一次，我没开灯。
夏蓉蓉出现在第七道弯，是很多年前我们初遇时的模样。她敲了敲车窗，目光清澈地问我：“要不要歇歇？”我摇头，她忽然笑了：“你终于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是啊，为什么非要有答案呢？
车过第四十九道弯时，油箱警示灯亮了。副驾上的空药瓶、前妻的照片、女儿的画早已被我清空，只剩那壶清水在颠簸中晃出细碎的声响。后视镜里，我的胡茬爬满下巴，眼里却映着山雾将散的微光。
第九十八道弯的悬崖边，白狐又出现了。碧绿眼珠盯着我，尾巴扫过车头。以前我会急打方向盘，此刻却只是降下车窗，把最后一口水洒向崖外。水珠坠入深渊的瞬间，雾突然散了。
林远，你见过没有弯道的山路吗？
第九十九道弯的尽头，柏油路像被熨斗烫过一般平坦。没有加油站，没有算命摊，甚至没有一片落叶。
我从车上下来。山顶有块青灰色石碑，苔藓爬满碑身，唯独中央一行字崭新如刀刻：
“行到水穷处”
——
写于愿望山顶，破晓前
陈山
第五章：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林远：
我坐在石碑前的石头上，恍惚中看见，你拄着竹杖，披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袖口沾着泥点和松针，仿佛刚从某道山缝里长出来。
你盘腿坐下，扔给我一壶自酿的梅子酒。
十年前那晚，我们大吵一架。我说你清高，你说我市侩，最后你摔了酒杯，把辞职信拍在我桌上：“陈山，你迟早会烂在钱眼里。”后来听说你去了终南山，我嗤笑：“又一个装隐士的傻子。”
可此刻的你，眼里却映着整座山的寂静。
你指了指石碑：“当年我刻的。”
我猛地呛了一口酒。
“刻完上半句就逃了，”你摩挲着碑上苔藓，“怕自己忍不住刻全——毕竟那时，我也没悟透。”
山雀掠过碑顶，你忽然说起往事。你说每个被困在山路的人，你都见过他们的背影：“像蒙着眼拉磨的驴，以为自己在冲锋。”
“那为什么现在现身？”我攥紧酒瓶。
你摘下一颗佛珠扔进雾里：“因为你的车终于没油了。”
我们沉默到日头西斜。你起身时，影子被拉长投在碑上，恰好补全了那行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前半句是绝路，后半句是退路。”你踩灭烟头，“但退路不是回头路，是……”你指了指脚下，一群蚂蚁正衔着草籽钻入石缝。
林远，护士今早塞给我一盒蜡笔，说“临终关怀可以画画”。我涂了一座山，山顶没有太阳，只有两个火柴人并肩坐着，衣角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
——
附空信封一枚
陈山
又及：若你愿意，下次换你写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