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书名:去死吧工作 作者: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6012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第一百六十四章 


周萌萌三天没来上学。


第一天,白小闲以为她感冒了,发了条消息问。周萌萌回了个"没事,过两天来",五个字,干净利落,像是一张被裁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白小闲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不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听课。


第二天,白小闲又问。这次周萌萌没回。


消息框里只有一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是一盏没人认领的灯。白小闲在课间看了三次手机,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扣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她知道自己在乎——那个一天不聊天就难受的人,怎么可能两天不回消息?


第三天,白小闲开始有点担心了。


不是担心周萌萌的身体。身体是小事,感冒三天也好,发烧三天也罢,总有痊愈的时候。她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更软,更暗,更难说出口——她担心周萌萌的精神状态。担心那个总是笑着的人,是不是突然笑不出来了。担心那个把"哈哈哈"当标点符号用的人,是不是突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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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白小闲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又刚好能让后面的人听见——那种"我不想让你听见但我其实很想让你听见"的音量。


"听说了吗?周萌萌家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资金链断了?她爸的公司要破产了。"


"真的假的?"


"她三天没来上课了,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听三班的人说,她家在卖房子。"


白小闲的脚步顿了一下。顿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播放器,只停了一帧,又继续播放。走在前面的吴迪也听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那复杂里有很多种东西——有"你也听到了"的确认,有"怎么办"的询问,也有"别冲动"的劝阻。


白小闲没有加入讨论,也没有替周萌萌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她家没破产?说她只是感冒了?说她手机没电了?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分量。她不是周萌萌,她没有资格替她说话。而且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掩饰,任何掩饰都会被当成默认。


她端着餐盘坐到角落,塑料餐盘和不锈钢桌面接触的声音很响,响得像是在宣告什么。她掏出手机,又给周萌萌发了条消息:"学校有人说你家破产了。"


这次周萌萌秒回了。


"???"


三个问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白小闲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三秒,心里大概有数了。


如果周萌萌真的家里出事,她不会打三个问号。她会直接打电话过来哭,哭得像是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边哭边说"小闲怎么办啊我家完了"。或者她会发一长串语音,六十秒满格的那种,背景音里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三个问号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今天天气不错"之后的反应。


白小闲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餐盘,开始吃饭。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她吃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咀嚼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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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白小闲叫住了吴迪和班长方正。


吴迪正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看到白小闲的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白小闲说:"周萌萌家没有破产。"


吴迪愣了一下,拉链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白小闲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三个问号,黑色的,在白色的对话框里,像三只睁着的眼睛。吴迪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来。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你就凭这个"。


白小闲说:"她如果真的家里出事,不会打三个问号。她会直接打电话给我哭。"


吴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想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眉毛从皱着变成舒展,从舒展变成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也是一种"你居然懂她"的表情。


班长方正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片很厚,厚得像是在眼睛前面筑了一堵墙。他透过那堵墙看着白小闲,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可。


"但她三天没来上课是真的。"方正说,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不管是不是破产,我们应该去看看她。"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我们去吃饭"。白小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校门口碰头,一起坐上了去周萌萌家的公交车。白小闲知道周萌萌家住在哪个小区,从学校过去四十分钟,中间要转一次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这个季节是绿色的,绿得像是一块被墨汁染透的布。


吴迪在车上一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驱赶什么。"班级群里也有人开始讨论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想看但我忍不住"的烦躁,"已经从'破产'升级到'全家跑路了'。有人还说看到她爸在中介公司门口徘徊。"


白小闲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倒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说"时间还长"。但她知道时间不长了——谣言传播的速度比公交车快得多,等他们见到周萌萌的时候,可能已经有人编出了"周萌萌转学去国外躲债"的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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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萌萌家的小区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公园。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白小闲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周萌萌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谁?"


"我。"


门开了。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被解开的谜题。


三个人坐电梯上到十二楼。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放某个护肤品的广告,一个女明星笑着说"让你焕发新生"。白小闲看着那个女明星的脸,觉得她的笑容和周萌萌有点像,又不太像。


周萌萌已经开了门在等他们。


她穿着家居服,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像是没来得及梳理。脚上踩着毛绒拖鞋,兔子形状的,耳朵很长。手里拿着一杯酸奶,吸管还插在里面,喝了一半。


气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家里破产的样子。气色好得像是一个刚度假回来的人,好得让白小闲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们怎么来了?"周萌萌侧身让他们进门,声音里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们终于来了"的释然。


"来看看你。"白小闲换了鞋,走进客厅。


周萌萌家的客厅很大,大得能装下白小闲家的整个房子。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靠垫上的刺绣是某种白小闲不认识的花,绣得很精致,精致得像是在说"这很贵"。茶几上摊着一本画册和几支铅笔,铅笔是炭笔,笔尖削得很尖,尖得像是在说"我刚用过"。


白小闲看了一眼那本画册。是本水墨画集,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留白处题了几行行书,白小闲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觉得那些字写得很好看,好看得像是在跳舞。


吴迪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周萌萌:"你家……没事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那个秘密已经被全校知道了,所以他的压低声音更像是一种礼貌,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谈但我必须问"的礼貌。


周萌萌愣了一下。


愣得很真实,真实得不像演的。她手里的酸奶差点掉了,杯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被她及时稳住。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下一个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班级群,脸色从疑惑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哭笑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白小闲,白小闲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懂"。


周萌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把三天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我爸没事,公司没事,我家也没破产。"她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请了三天假,跟我爸去见一个人。"


"谁?"吴迪问。


"一个国画大师。"周萌萌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微妙得像是一个被揭穿了秘密的孩子,"我小时候不是学过画画吗?我爸一直记得这事。这次大师来本市,我爸托了好多关系,终于约到了一个见面的机会。他说机会难得,让我请假去见见大师,请大师指点一下。"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喜欢画漫画吗?"


周萌萌的表情更微妙了。微妙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的惊讶,也带着一种"被说中了"的无奈。


"是啊。"她说,"但大师是画水墨的。我爸觉得画画都是相通的,让我去见见世面也好。我就去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尴尬的画面,"结果大师看了我的画,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你们懂吗?不是欣赏的沉默,是'这孩子没救了'的沉默。最后他说了一句'功底可以,方向不对'。我爸在旁边一直点头,我在旁边一直憋笑。出来之后我爸还说'大师说得对,你要多练习传统技法'。我没敢告诉他,我已经三个多月没拿毛笔了,那几幅画是连夜赶出来的。"


吴迪没忍住笑了。笑声很响,响得像是在客厅里放了一个鞭炮。


周萌萌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她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叹气得像是放弃了一个原则:"我就请了三天假,结果传成这样。破产?跑路?我还以为我在拍电视剧呢。"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周萌萌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西瓜,切成小块,插在牙签上,摆成一个花的形状。她招呼他们吃,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说"谢谢你们来看萌萌"。白小闲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甜得像是在说"一切都好"。


---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晃晃悠悠。


晃得像是一个被摇着的摇篮。吴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车灯一条一条流着。旁边坐着一个大妈,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跟你说,那个谁谁谁家的孩子……"


白小闲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她也不想听清。她知道那种电话的内容——"我跟你说"开头的话,十有八九是谣言的另一种传播方式。


班长方正坐在后座,忽然感慨了一句:"谣言真害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安静的车厢里敲了一下钟。


"周萌萌只是请了三天假,回来可能就要面对全班的同情眼光。她还得一个一个解释'我家没破产'。想想就累。"


白小闲靠着车窗,玻璃有点凉,凉得像是在贴着一块冰。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像是在说"时间不会停"。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她说。


方正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你这话说得还挺顺。"


白小闲没有接话。


这些话不是她自己想的,是豆包告诉她的。几天前豆包在脑子里给她讲了一节关于谣言传播的"科普课",从传播学的角度分析了谣言为什么比真相跑得快。白小闲当时只是当故事听,觉得那些理论离自己很远——什么"信息不透明"、什么"情绪恐慌"、什么"缺乏信任",听起来像是课本上的定义,背完就忘。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一个谣言要传播开来,只需要三个条件——信息不透明、情绪恐慌、缺乏信任。学校这种环境,三个条件全占。老师不公布具体请假原因,学生之间就会自己脑补。"


这是豆包的原话,白小闲只是转述。她没有跟吴迪和方正解释这些知识是从哪来的——她不能解释,也不想解释。只是把结论告诉他们,像是一个老师在念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方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很长,长得像是在消化一段很难懂的文字。


"那怎么阻止?"他问。


白小闲想了想。她想起豆包说的另一段话:"谣言止于智者,但智者太少。谣言止于公开,但公开太难。所以大部分谣言,只能等真相自己跑赢它。"


"阻止不了。"她说,"只能等真相自己跑赢谣言。"


方正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眼镜片上的反光一闪一闪,像是一双眨着的眼睛。


---


公交车到站了。


白小闲下了车,背着书包往小区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模糊的轮廓,轮廓的头部很大,像是一个被夸张了的漫画人物。她走了几步,影子也跟着走了几步,像是另一个她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豆包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闲,你今天没有直接替周萌萌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大家只相信自己编的故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跟方正说那么多?)"


白小闲想了想。她想起方正问"那怎么阻止"时的表情,那种认真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的表情。她想起自己说"只能等真相自己跑赢谣言"时,方正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一盏被风吹过的灯。


"因为他问。"她说。


豆包没有再说话。它知道白小闲不只是因为方正问了才说。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不公,觉得一个好好的女孩请个假去见大师,莫名其妙就被传成了家里破产。是因为她看到周萌萌说"我还以为我在拍电视剧呢"时的苦笑,那苦笑里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今天被谣言的是她自己,周萌萌也会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看她。


白小闲走到楼下,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正是上次那个送她到七楼的五楼邻居。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也许是"放学啦",也许是"今天挺晚的",也许是某个她还没编完的谣言。


白小闲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闪身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老太太在外面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白小闲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在上升,她的胃在轻微下沉,那种失重的感觉让她想起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豆包。"


"(嗯。)"


"你说周萌萌明天来上学,会怎么面对那些谣言?"


豆包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电梯经过了五楼,经过了六楼,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跳得像是一个倒计时。


"(她会笑。)"豆包说,"(然后说'我家没破产,谢谢关心'。有些人会信,有些人不会。但没关系。信的人本来就是朋友,不信的人本来就不是。)"


白小闲想了想,觉得豆包说得对。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白小闲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铜的,被她的手温焐得有些发热,热得像是一个被捂暖的秘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亮得像是一个拥抱。王秀梅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响得像是在说"我在干活别烦我"。白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某企业澄清破产传闻",白小闲听到"破产"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洗手吃饭。"白建国看到她回来,说了一句,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白小闲把书包放下来,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王秀梅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油亮的肉块在灯光下闪着光,闪得像是在说"今天有好事"。


"周萌萌怎么样了?"王秀梅忽然问。


白小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三天问了五遍'周萌萌怎么没来',我想不知道都难。"王秀梅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她没事。"白小闲说,"去见了一个国画大师。"


"哦。"王秀梅没有再问,转身回厨房盛饭。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面条,但走路的姿态很稳,稳得像是在说"没事就好"。


白小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全。她说"去见了一个国画大师",王秀梅就懂了——懂了周萌萌家没事,懂了那些谣言是假的,懂了白小闲为什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


这就够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很香,香得像是在说"回家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亮得像是在说"我还在"。远处的车声传来,传来得像是在说"城市还没睡"。


白小闲嚼着肉,想着明天周萌萌走进教室时的样子——她应该会笑,笑得很大声,大声得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然后会有人问她"你家没事吧",她会回答"没事啊,我去见了一个国画大师",然后有人会信,有人不会信。


但没关系。


信的人本来就是朋友,不信的人本来就不是。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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