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嵩山上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烛火微微一颤。
独孤无名独坐灯下，心绪烦乱，正欲起身添水，窗棂一响，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十二在桌边坐下，翘起腿，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要拒绝？”
独孤无名端坐不动，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方才对皇甫仪茵说出那番话时，他的心莫名地揪紧了。尤其是看到她眼中打转的泪水，那一瞬间，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着，生疼得厉害。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以前执行任务，杀人不眨眼，从不会为任何人的眼泪动容。可今夜，他竟为一个认识不到三日的女子，乱了心神。
“你接受拜师，不就可以学到上乘的内功心法了？”十二见他不答，又道，“何况……她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个杀手，她以为你是个侠客。”
独孤无名心头一震。
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此刻却被十二一语道破。是啊，他为何不告诉她真相？是怕她知道自己是个杀手后，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可他又为何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
一个杀手，本不该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难道你明天真的要回去复命？”十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追问了一句。
独孤无名沉默良久。
任务没有完成，在这里耽搁了数日，若不回去复命，堂中规矩不容。至于离开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女子……
他既想见，又怕见。
想见，是因为那素白衣裙、那盈盈笑眼，已在心底生了根；怕见，是因为自己这双手沾满了血，只怕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对，”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而沉，“明天回去复命。”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翌日清晨，天光大好。阳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跃出来，将嵩山群峰镀上一层淡金。鸟雀在枝头啁啾，昨夜的风露已散。
独孤无名用过早膳，收拾了随身行囊，将长剑佩在腰间，推开房门。院中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的微苦。
他正要迈步，却见皇甫仪茵站在院门口，手中捧着一方锦帕。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照得分外明亮。她似乎一夜未眠，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掩不住那股认真的倔强。
“我把本门的内功心法写在上面了，”她双手将锦帕递到独孤无名面前，声音轻却坚定，“你一定要收下。要保重身体。”
独孤无名垂下眼，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展开一看——帕上密密麻麻缝着蝇头小字，针脚细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些字不是写的，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他抬起头，对上她满是血丝的双眼。
一夜未眠。她熬了整整一夜，只为将这些心法绣在帕上交给他。
独孤无名的手微微一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低下头，将锦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你要去哪里？”皇甫仪茵见他收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追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
“长安。”
这一声回答，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上次她问时，他闭口不言；今日却不知为何，竟这般爽快地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那方锦帕上的针脚太密，也许是因为她眼底的红丝太深。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皇甫仪茵又从身后取出那柄长剑，递到他面前，“你还会再回来的，对吗？”
剑柄上，系着一个黄色蝴蝶结，丝线紧实，编得精巧。昨夜，她不但绣了锦帕，还编了这蝴蝶结。
独孤无名接过剑，指腹轻轻抚过那只蝴蝶。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低声道：“不知道。”
皇甫仪茵心中微沉，却不甘心，又问：“我师父在后山练功，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他？”
“不了。”独孤无名抬起头，目光掠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请你代我向令师道谢。我这就走了……你自己，要保重。”
他说完，转身迈步，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皇甫仪茵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与松影之间。山风拂面，吹起她的裙裾，她却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懊恼地跺了跺脚，“他还没说他还会不会回来！这个人，真是的！”
可那人已经走远了，只有山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被风吹散。
独孤无名沿着石阶一路下行，走到半山腰一处转弯，路旁草丛忽然一动，十二跳了出来，张开双臂，口中发出“哇”的一声，想要吓他一吓。
可独孤无名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像没看到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十二讪讪地放下手，跟上他的步伐，侧头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目光沉郁，不由得收了嬉笑，关切道：“十三，你怎么了？”
“没什么。”独孤无名脚步未停。
从山上下来，他的心便一直这般烦乱，像被一团乱麻缠住了，怎么也理不清。
“哦，你说没什么，那就没什么。”十二知他性情，不再追问，只默默跟在一旁。
两人走了一段，独孤无名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没有去追踪李岫？”他是在试图转移自己的心绪。
十二叹了口气：“追到了又能怎样？那两个老头武功那么高，连你都不是对手，我上去也是送命。”
在罗刹堂中，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十二的看家本领是异常灵敏的嗅觉，专司追踪；而十三，靠着自悟的剑法，才是堂中最锋利的刀。
“还不如先回去复命，看看堂主怎么说。”十二道。
独孤无名点了点头：“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山道，一前一后，渐渐走入山下的晨雾之中。
而此刻，嵩山脚下，另一行人正仰望着这座雄峰。
“哗！我们终于来到嵩山了！”全择生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
其实他们昨日傍晚便已到了山脚，只是天色向晚，不便登山，便在镇上歇了一夜。今早天刚亮，便兴致勃勃地上了路。
嵩山三十六峰，高耸入云，峻极于天。西有少室山，东有萁山；南有颖水奔流，北有黄河护持。此刻站在山脚下仰望，但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气势磅礴。
“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半山腰，你这胖子倒还有力气感叹？”宋子仁抹了把汗，斜了他一眼。
“我高兴，怎么了？”全择生挺了挺胸。
一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东西两道，分往不同的方向。空空儿勒住马，看了看两条路，微微皱眉——他虽在太子府上与李泌师叔有过交往，却从未亲至嵩山，不知该往哪边走。
“前面有两个人，我去问问！”宋子仁自告奋勇，翻身下马，朝东边路上迎去。
那里正有两个人沿山道走下来，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衣。灰衣人面容冷峻，腰间悬剑；黑衣人鼻孔微翘，神情懒散。
“这个死猴子，比我还急！”全择生嘟囔了一句，却也忍不住跟上前去。
宋子仁抱拳，满脸堆笑：“请问两位大侠，上嵩山是不是走这条路？”他刻意用了“大侠”二字，心中却不以为然——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侠客。
黑衣人——十二——瞥了他一眼，随口道：“应该是吧。”说完，便与灰衣人——独孤无名——径自从他身旁走过，扬长而去。
“应该是吧？”宋子仁愣在原地，摸了摸脑袋，这算什么回答？
全择生凑上来：“问得怎么样？”
“他们说应该是吧。”
“应该是吧？这算哪门子回答！”全择生急了，“万一走错了，咱们爬上去了还要再爬下来，那可要命啊！”
“要不……你再去问问？”宋子仁耸肩。
“哼！你这个猴子，问个路都不会问！”
“什么？你骂谁是猴子？死胖猪！”
“死猴子！”
“死胖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西边的路上走来两个年轻的和尚，一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步履从容。
龙涯安走上前去，拱手一礼：“请问两位师傅，上嵩山该走哪条路？”
其中一位和尚合十回礼，反问道：“施主是要去嵩山何处？”
“我们来找一位道长。”龙涯安见对方是和尚，便指明找道长。
那和尚点点头，指着脚下的路道：“这条是上少林寺的。”又指向东边那条，“施主若要寻道长，该走那条路。”
“多谢师傅指点。”龙涯安再次拱手。
两个和尚还礼，口中念了声佛号，飘然而去。
全择生凑过来，伸着脖子问：“那两个光头怎么说？”
“什么光头，人家是和尚！”宋子仁也凑了上来。
“哼，又没问你。”全择生白了他一眼，又巴巴地看向龙涯安。
龙涯安指着东边那条路，笑道：“走这条路。”
宋子仁顿时得意起来：“你看！我都说是这条路了吧！”
全择生不服：“你什么时候说了？刚才你还问人家‘是不是’呢！”
“我说了！”
“你没说！”
“死猴子！”
“死胖猪！”
空空儿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别吵了，走吧。”他一夹马腹，率先朝东边的山道行去。
晨光正好，嵩山的群峰在朝阳中渐渐明亮起来。松涛阵阵，鸟鸣悠悠。
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