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顺着河岸走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座建筑。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四周没有树，没有草，光秃秃一片。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处义庄。
湘西每个镇子外面都有义庄。停放无主尸体的地方。等人来认领，等人来安葬。没人认领的就一直放着，放成白骨，放成灰。
这座义庄很大，比寻常的大三倍。青砖黑瓦，墙很高，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像监狱的透气孔。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环是两个铜圈，铜圈上刻着骷髅头。
疆无法站在门口，盯着那两个骷髅头。铜圈在风里轻轻晃动，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像心跳。
他推开门。
门很重，推起来吱吱响。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他等了一会儿，等臭味散了些，才跨进去。
里面很大，一个大厅，两边是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屋子。大厅里堆满了棺材。不是几口，是几十口。摞在一起，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的刷了黑漆，有的就是白木板。密密麻麻，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疆无法站在棺材堆里，四处看。左边是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落满了灰。右边是一口白木棺材，木板很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他把油灯凑近，透过木板缝隙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走到大厅尽头，那里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牌位。牌位很多，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他数了数，至少上百个。每一个牌位上都写着名字，可墨迹早已模糊，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供桌旁边有一张行军床，铁架子，帆布面，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发霉了，黑乎乎的。这是守义庄的人睡的。可守义庄的人呢？
疆无法四处看了看，没有人。供桌上没有香火，牌位上没有灰尘，像是有人打扫过。可人呢？
他走到走廊口，往里看。走廊很深，两边各有一排屋子，门关着。他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口棺材。很小，比正常的小一半，像是给孩子用的。
他退出来，推开第二间。也是空的，只有一口棺材，正常大小。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都一样。每一间屋子只有一口棺材，棺材盖都盖着，棺材钉都钉着。
他回到大厅，把婴儿放在供桌上。婴儿还在睡，呼吸很均匀。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在供桌周围贴了一圈。又在门口贴了两张，窗户下面贴了两张。
布置完，他坐在行军床上，靠着墙，闭上眼。
太累了。浑身的伤口都在疼，左臂肿得发紫，腿上的抓痕结了痂，一动就裂开流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刮木板。
疆无法睁开眼。大厅里一切正常，棺材还是那些棺材，供桌还是那张供桌，婴儿还是睡得很香。他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来了。这次是右边传来的，第二间屋子。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棺材还是那口棺材，盖子盖着，钉子钉着。可棺材盖在动。很轻微，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
疆无法盯着那口棺材，手按上柴刀。等了很久，棺材盖不动了。他退出屋子，关上门。刚转身，左边的屋子也传来声音。不是刮木板，是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吱——吱——”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疆无法走到左边屋子门口，推开门。棺材盖也在动。这一口动得更厉害，整个盖子都在抖，棺材钉被顶出来半寸。
他退出来，站在走廊里。两边屋子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响，有人挠门，有人推门，有人在里面低吼。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蜂。
大厅里的棺材也开始响了。
几十口棺材，同时响。棺材盖在抖，棺材钉在往外冒。有的棺材里传来撞击声，“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砸。有的传来哭声，很轻，很细，像小孩子在抽泣。有的传来笑声，咯咯咯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疆无法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棺材。四周全是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他咬紧牙关，不去听。可那些声音像活的一样，越钻越深。
供桌上的婴儿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些棺材突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疆无法扫视四周。棺材盖不动了，钉子不冒了，哭声笑声都没了。死一般的寂静。他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脚下传来一声响动。
他低头看，脚底下是一块地砖，青石板的。地砖在动。他退后一步，地砖往上顶了顶，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疆无法蹲下，把油灯凑过去。光照进去，照出下面的空间。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洞里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干尸。皮肉干瘪，紧贴在骨头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嘴角往上咧，在笑。
疆无法盯着那具干尸，后背发凉。这具干尸他见过。阴庙里那些干尸，和这一模一样。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干瘪。
干尸睁开了眼。眼珠是黄的，浑浊的，像两颗发黄的玻璃球。它盯着疆无法，嘴角咧得更开了。
“又见面了。”它说。
疆无法猛地站起来，拔出柴刀。干尸从洞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很矮，只到他胸口，瘦得像一根柴。它仰着头看他，笑得露出满口黑牙。
“你不认识我了？阴庙里，我们见过的。”
疆无法盯着它的脸，想起来了。阴庙东墙边那堆席子，里面裹着的七具干尸。这是其中一具。那个笑得最开心的。
“你怎么在这？”
干尸没答。它转身，走到一口棺材前，伸手拍了拍棺盖。“这里是我家。我一直住在这里。”
疆无法看着它，又看着那些还在轻微颤动的棺材。“这些棺材里是什么？”
干尸回头看他，笑了。“死人。和你送的那些一样。”
它走到另一口棺材前，推开棺盖。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穿着寿衣，脸惨白，眼睛闭着。和寻常死人没什么两样。
“你看，多安详。”干尸说，“不像你怀里那个，死了还睁着眼。”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的眼睛闭着，睡得很香。可婴儿的眼皮在动，动得很快，像在做梦。又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看东西，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个房间。
干尸也看见了。它盯着婴儿，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东西不能留。”它说。
疆无法盯着它。“你说什么？”
“我说这东西不能留。”干尸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它是什么。你知道它有多危险。你留着它，迟早会出事。”
疆无法没说话。他抱紧婴儿。
干尸叹了口气。它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牌位，擦了擦上面的灰。牌位上刻着两个字，疆无法看清了。
“张道玄。”
他师父的名字。
“你师父来过这里。”干尸说，“三年前。他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和这些棺材说话。说完了就走了，往阴山去了。”
疆无法盯着那个牌位。“他来这里做什么？”
干尸把牌位放回供桌上。“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成功的东西。他找了三天，没找到。所以他走了。”
“什么东西？”
干尸回头看他，笑了。“你猜。”
疆无法没心思猜。他看着那些棺材，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这个诡异的义庄。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那些棺材里的尸体，那些干尸，那个牌位。还有怀里这个婴儿。
“你该走了。”干尸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你得离开这里。”
疆无法看着它。“为什么？”
干尸没答。它走到门口，推开铁门。外面天还没亮，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它站在月光里，回头看着疆无法。
“因为天亮以后，它们就醒了。这里的每一口棺材，每一具尸体，都会醒。”
疆无法看着那些棺材。棺材盖又开始抖了，棺材钉又开始往外冒。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走。”干尸说。
疆无法抱起婴儿，大步走出义庄。身后传来棺材盖落地的声音，砰，砰，砰，一声接一声。他不敢回头。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具干尸。它站在月光里，冲他招手。笑着。
干尸身后，义庄的窗户里透出光。不是灯光，是鬼火。幽蓝色的，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