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天色微明。
凉州城西门外,孙烈、冷锋、苏清雪带着残兵返回。去时五百人,回来不到一半。且个个带伤,血迹斑斑。但每个人眼中都有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完成任务的自豪,是亲眼见到北漠大营陷入火海的痛快。
城门大开,杨镇山、王敢、诸葛文带着医官早已等候。见队伍归来,连忙迎上。
冷锋的样子很狼狈。左臂上扎着一条腰带,腰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身上、脸上全是血污。那把“大风”刀还握在手里。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失血不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杨叔。”冷锋走到杨镇山面前,抱拳,“冷锋回来了。”
杨镇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回来就好”,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你爹在天有灵”,但什么都说不出。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冷锋的肩膀,然后一把将他抱住。
“好小子。”老将军的声音哽咽了,“好小子!”
冷锋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感觉到杨镇山的手在发抖,感觉到这位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军,此刻像一位父亲一样,害怕失去自己的孩子。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将军,我违抗你的军令,命孙烈带兵去接应你们,怎么处罚我都接受。”杨镇山道,“但你是西凉的主帅,你不能死。这个罪,老子担了。”
冷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杨镇山这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来救他。违抗军令,私自调兵,按军法当斩。但此刻,没人会追究。
他回头看去。敢死队的残部正陆续进城,一个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默默数着。出发时五百人,回来的……他粗略估算,二百人多一点。
差不多三百人,永远留在了狼头山。
他们的名字,他大多叫不上来。但他们的脸,他记住了。
“诸葛先生,清点人数。”他哑着嗓子道,“统计伤亡,登记造册。”
“是。”诸葛文看着冷锋身上几处伤口,“先治伤。苏姑娘,你扶将军去军医帐。”
苏清雪点头,扶住冷锋。她的手很稳,但冷锋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军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五六个医官忙着为伤兵清洗伤口,撒金疮药,有的还需用烧红的针线缝合,然后进行包扎。忙了几个时辰,才将伤员全部处理完毕,一个一个的转移到休养馆去进行疗养。
冷锋靠在简易的床榻上,喝了碗热汤,精神稍振。苏清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正用布擦拭剑上的血。那把剑饮了太多血,布擦过,依旧透着淡淡的红。
帐中只剩下两人了。炭火噼啪,帐外风声呜咽。
“谢谢。”冷锋忽然说道。
苏清雪看他:“谢什么?”
“谢你护着我。”冷锋看着她,“也谢你……活着回来。”
苏清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答应过冷帅,护你三年。三年之期未满,我不会死。”
“只是因为这个?”
苏清雪没有回答。她看着跳动的炭火,看了很久,才轻声道:“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么?”
冷锋摇头。
“十二岁。”苏清雪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师父让我去杀一个山贼。那人糟蹋了山下村里的姑娘,还杀了姑娘全家。我跟踪他三天,在他喝醉的时候,一剑刺穿了他的心。他死的时候瞪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好像在说,一个小丫头,怎么敢杀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杀过很多人。山贼,马匪,恶霸,还有……一些说不清该不该杀的人。每杀一个,我就觉得,自己离‘人’这个字,又远了一步。师父说,剑是凶器,握剑的人,迟早会变成凶器的一部分。我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她转头看向冷锋:“你不一样。你杀人,但你没变成凶器。你还是人,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会为死去的人难过,会为活着的人拼命。所以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能变成什么样。是变成另一个冷帅,还是……变成你自己。”
冷锋静静听着。这是苏清雪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她的过去,说她的迷茫。他忽然明白,这个总是清冷如雪的女子,心里也藏着很多东西,很重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他缓缓道,“但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杀。有些血,必须流。因为身后,是西凉,是几十万条命;前面,是烧杀抢掠的北漠人。我不能退。”
苏清雪点头:“我懂。所以我会陪你走。走到头,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我陪你。”
她说得很平静,但字字千钧。冷锋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炭火,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某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东西。
“苏清雪,”他忽然问,“三年之期到了,你会走么?”
苏清雪沉默半晌,缓缓摇头:“不知道。也许走,也许……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
“因为西凉的风雪,看久了,也会上瘾。”她轻轻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也因为……有些人,认识了,就舍不得了。”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风声呜咽。
许久,冷锋也笑了,笑容有些苍白,但很真:“那就不走。西凉的风雪,我陪你看。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苏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点头道:“好,我们一起走。”
杨震山正好这时走了进来,道:“将军,北漠前锋大营被烧,北漠王庭必然震怒,左贤王一直以来都在准备粮草,训练军队,早就想带兵攻打我们,这一次秃发赤那被袭,他很有可能提前发兵来攻。左贤王的两万铁骑,三万辅兵,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需提前做好抗战的准备。”
冷锋点头道:“杨叔的顾虑是对的。传令各营,随时备战。主要是守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一切军事安排,杨叔你与几位将领和诸葛先生一起商量、安排。”
“是!”杨镇山肃然应道,转身出帐。
冷锋看向苏清雪。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冷,但坚定。
“怕么?”他问。
“怕。”苏清雪如实道,“但怕也要打。因为没退路了。”
“是,没退路了。”冷锋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雪花依旧在飘,仿佛永远下不完。
“那就打。让北漠人看看,西凉的刀,还没钝。让长安看看,西凉的人,还没死绝。”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寒风灌入,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凉州城灰色的城墙在雪幕中沉默矗立,如一头伤痕累累但依旧不肯倒下的巨兽。
更远处,北方天际,乌云沉沉压下。那里,北漠铁骑,正如狼一般引颈长嗥,将引来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