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晴天。
白日的阳光将嵩山的草木晒得暖洋洋的，到了夜里，便化作漫天星斗，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横贯天际，星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长负手而立，仰望着浩瀚苍穹。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飘飘，在这高山之巅，竟有几分神仙气度。
“师父！”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皇甫仪茵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雀跃。
道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是茵儿啊。”
“师父，您在看星象啊？看出什么了没有？”皇甫仪茵凑到师父身旁，也跟着仰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道长缓缓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天下恐怕要大乱了。”
皇甫仪茵一怔：“什么？天下要大乱？”
道长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弟子，目光中既有怜爱，也有几分责备：“茵儿，以后可不能再鲁莽行事了。”
皇甫仪茵低下头，愧疚道：“徒儿知错了……都怪我平常没有好好练功。”
师父说的是她只身截杀李岫之事。那天她到山下赶集，偶然听说李林甫已死，其子李岫被流放岭南，途经此地。她想到父债子偿，便动了手刃仇人之子的念头。
本以为跟着师父学了七八年功夫，对付几个押解官差绰绰有余，却不料半路杀出罗希奭等人。若非常年缺乏临敌经验，也不会那样轻易被擒。若不是那个灰衣人出手相救，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知错就好。”道长温声道，“对了，那位少侠的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皇甫仪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您什么时候把本门的内功心法传给他呀？”
道长微微一笑：“那要看他愿不愿意拜贫道为师。”
“我想他会愿意的！”皇甫仪茵迫不及待地说，“要不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跑了出去，裙裾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只翩然远去的蝴蝶。
道长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女孩子大了，心就留不住了。
独孤无名独坐房中，正欲起身倒杯热水，忽听窗棂轻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他心头一凛，手已按上枕畔的长剑。
“什么人？”
“十三，你倒好，”来人嬉皮笑脸地在桌边坐下，“有美食，有漂亮的姑娘相伴，倒把这山上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独孤无名松了口气，松开剑柄：“十二？你吓了我一跳。怎么，你没有回去向堂主复命？”
这是一个叫罗刹堂的杀手组织，十三就是独孤无名在罗刹堂里的排名，这个排名并不是以武功高低来排，而是以加入罗刹堂的先后顺序。
在罗刹堂里，有些成员忘掉自己的名字，而有些成员从来就没有名字，十二和十三就从来没有名字，他们都是以排序来相互称呼对方。
十二翘起二郎腿笑道：“复什么命？那日我本想现身救你，可你被那位姑娘救上了山，我也只好暗中跟上来了。”
“那你为何到如今才现身？”
“我也想早点出来啊，”十二摊手，“可你伤得那么重，又有漂亮姑娘日夜守在床边，哪里有我的位置？”
他说得轻佻，但语气中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几分促狭。独孤无名知他性子如此，也不与他计较。
十二又道：“你倒好，人家姑娘帮你取了名，叫‘独孤无名’？好一出英雄救美，美人赐名——这戏文里才有的桥段，都让你遇上了。”
独孤无名白了他一眼：“休要胡说。”
“好好好，不胡说。”十二敛了笑意，“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十二挑眉，似笑非笑：“哦——只是体内还有残留的寒毒，需要自己运功慢慢逼出来。可你从未练过内功，怎么逼？”他压低了声音，“怕是那位姑娘会向她的师父求情，把内功心法传授给你吧？”
独孤无名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正要再说，十二忽然侧耳倾听，低声道：“有人来了。”话音未落，身子已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无名！”
门被推开，皇甫仪茵走了进来，脸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她径直走到独孤无名面前，眼中满是期待：“我刚才问过师父了，他说只要你愿意拜他为师，他就可以传你本门的内功心法。”
独孤无名沉默了。
皇甫仪茵见他不语，心中微慌，问道：“你怎么了？”
“令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独孤无名抬起头，声音一如往常般清冷，“在下无以为报。”
“什么？”皇甫仪茵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你不同意？为什么？”
“我打算明天离开。”
“离开？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你的伤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一定要走吗？”
“嗯。”独孤无名没有看她，“一定要走。”
皇甫仪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出去。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又弹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烛火摇曳不定。
皇甫仪茵跑出院门，奔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一定要走”，这句话是不是等于拒绝了她？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拒绝的滋味，竟是这样难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揉得生疼。
“茵儿，怎么了？”
长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慈祥。他走到她身旁，看着这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弟子，轻声问：“是谁欺负了你？”
皇甫仪茵听到师父的声音，心中积攒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哭得更厉害了。
道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等她平复。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止了。皇甫仪茵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道长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原来如此……说不定，他有难言之隐。”
“他会有什么难言之隐？”皇甫仪茵抬起头，眼圈通红。
“这第一点嘛，”道长伸出一根手指，“可能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者已经成家了。”
皇甫仪茵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追问：“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道长微微一笑，“可能他有急事要急着离开。”
“哼！究竟是什么急事，就不能说吗？”皇甫仪茵嘴上抱怨，心里却暗暗希望是第二种。
道长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故意提醒道：“他有没有说过，不回来了？”
皇甫仪茵一怔。
他有没有说过不回来了？
她仔细想了想——没有。他说“离开”，说“去该去的地方”，说“不知道”，可是他从未说过“不回来”。
“没有。”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没有说不回来！”
道长笑了：“那就是了。明日送行时，再问问他便是。”
皇甫仪茵破涕为笑，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情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道长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心道：茵儿虽然已经十六岁了，在他眼里，却终究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像是无数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山中静谧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