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图恰周末市场在非周末的夜晚是另一副面孔。大部分摊位空着,帆布篷在夜风里哗啦作响,像巨兽垂死的翅膀。只有零星几个夜市摊主在摆摊,卖的多是盗版DVD、廉价衣物和山寨电子产品。灯光稀疏,阴影浓稠得能藏下任何东西。
素拉和普拉西特分头进入市场。她走三区东侧,他走西侧,用加密耳机保持联系。空气里弥漫着烤猪肉、鱼露和腐烂水果的混合气味,混着廉价香薰蜡烛的甜腻。
“甘雅的摊位应该在手工艺术区,靠近旧书市场。”素拉低声说,眼睛扫过两边的摊位。大部分摊主是老人或外地人,没人注意她。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有冰冷的蜘蛛在背上爬。
“西侧没有类似摊位。”普拉西特的声音在耳机里沙沙作响,“你那边呢?”
“还没找到。但……”素拉停在一个卖旧木雕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摊位上摆着各种神像、动物雕刻,但角落里有几张版画,风格很特别——全是扭曲的钟表、螺旋楼梯,还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七个人影。
“这版画是谁的?”素拉拿起一张,上面有签名:Gunya。甘雅。
“一个女孩的,她以前在这里摆摊,但上周不来了。”老头头也不抬,继续削木头,“她的画卖不出去,太怪了,看得人心里发毛。但她说她画的是‘真相’。”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但最后见她时,她脸色很差,脖子后面贴着纱布,说有东西在长出来。”老头抬头,独眼盯着素拉,“你也问过她?这几天有好几个人来问,都长着和你有点像的脸。怪事。”
素拉心脏一紧。“那些人也找她?”
“嗯,有男有女,但脸型、眼睛,都和你有点像。像一家人。”老头放下刀,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你是不是惹上什么脏东西了?我年轻时在乡下见过类似的事——被‘非人’的东西标记了的人,会长出印记,然后会被那东西一个个收走。你脖子后面,是不是也有东西?”
素拉没回答,放下版画,转身离开。老头在身后喊:“去她工作室看看!在四区后面,那栋红砖楼,三楼!但小心,那儿不干净!”
“收到地址了。”素拉对耳机说,“四区后红砖楼,三楼。我现在过去,你从西侧绕过来汇合。”
“小心陷阱。”
“知道。”
四区是市场边缘,更暗,更荒凉。红砖楼是栋老式公寓楼,三层,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楼前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垃圾,野狗在翻找食物,看见素拉,低吼着跑开。
楼门是铁皮的,虚掩着,锈蚀的铰链发出呻吟。素拉推门进去,楼道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还有一丝……线香味,很淡,像是刚熄灭不久。
她拔出手枪,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墙上涂鸦斑驳,有些看起来是普通的涂鸦,有些却很诡异——沙漏、井、七个手拉手的人影,还有一行字,反复出现:“时间吃人”。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牌号是307。门缝下没有光,但线香味从这里飘出来。素拉侧耳听,里面很安静,但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笔尖划过纸。
她敲门。
沙沙声停了。几秒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门后看她。眼睛很亮,是正常的棕色,但布满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甘雅?”素拉问。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齐肩发,左侧有一缕暗红色挑染,和她一模一样。但甘雅更瘦,脸颊凹陷,穿着沾满颜料的家居服,脖子上围着丝巾。她的左手用绷带包着,绷带上有暗红色的渗血。
“你来了。”甘雅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画了你,但没画完。进来吧。”
房间是典型艺术家的混乱工作室。画架、画布、颜料罐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素描和油画。主题高度统一:井,钟表,白色房间,七个人,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眼睛是漩涡的老人。有些画是写实的,有些是抽象的扭曲,颜色以暗红、银白、黑色为主,看得人头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幅未完成的大幅油画。画上是七个女人,围着一口井,每个女人的脸都是素拉,但年龄、表情、装束不同。有穿警服的,有穿咖啡师围裙的,有穿病号服的,有穿传统纱笼的。七个女人脖子后面都在发光,颜色不同:银红、粉红、暗红、橙红、紫红、蓝红、黑红。
第七个女人,也就是穿警服的那个,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笑。
“这是我预见的结局之一。”甘雅走到画前,指着那个持刀的“素拉”,“她收集齐了七个印记,准备用锚点的血完成仪式。但她不会成功,因为锚点会反抗。然后……”她指向画布角落,那里有模糊的第八个人影,很小,几乎看不见,“有第八个变量。但我不确定是谁,看不清脸。”
“你能预见未来?”素拉问,眼睛没离开那幅画。画里的细节太准确了——她左肩受伤的位置,普拉西特站在远处阴影里的姿态,甚至窗外月亮的角度,都和现实吻合。
“不是预见,是‘看见’时间流的分岔。”甘雅转身,解开脖子上的丝巾。脖子后面,一个完整的沙漏印记在发亮,颜色是奇异的蓝红色,像深海和火焰的混合,“这个印记,是‘门’给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不同分岔的可能性,但很模糊,而且每次‘看见’,都会消耗我的时间。”
她伸出左手,解开绷带。手掌心里,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骨头,骨头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瓷器被轻轻敲过。裂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这是代价。”甘雅平静地说,“每‘看见’一次,我的身体就会加速衰老一部分。手掌是最先开始的,然后是眼睛,内脏。医生说我活不过一个月,除非奇迹。但我知道没有奇迹,只有选择。”
素拉感到胸口发闷。“你看见了什么选择?”
“三个。”甘雅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红眼那个‘你’成功,成为新门,那东西过来,所有人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第二,你成功,用七个印记加固封印,你死,父亲永远困在门里,但现实安全。第三……”她顿了顿,看着素拉,“第八个变量介入,仪式逆转,那东西被分散,父亲解脱,但七个分岔会永远被污染,成为‘时间的病人’,半人半门,活在现实和裂缝之间。”
“第八个变量是谁?”
“不知道。脸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ta不是我们七个中的任何一个。ta是……外来者。但ta的存在,会改变一切。”甘雅重新缠好绷带,“红眼‘你’也知道第八个变量的存在,所以在加速收集印记,想在变量介入前完成仪式。她今天会去找威猜,取她的印记。然后明天,会来找我。最后,是你。”
“威猜已经被她控制了,在医院昏迷。”素拉说,“我们需要抢在她之前,拿到你的印记,但不是为了收集,是为了保护。你能自愿把印记给我吗?不是切除,是……转移?”
“转移?”甘雅笑了,笑容疲惫,“印记是‘门’的一部分,和灵魂绑定。转移意味着,你要分担我的污染,分担我‘看见’的能力,也分担我的时间消耗。你可能会像我一样,手掌透明,骨头裂开,在剧痛中提前衰老。你愿意吗?”
“如果这是救所有人的唯一方法,我愿意。”素拉伸出左手,掌心印记银红发亮,“但我们需要更多分岔同意。素切拉,那个咖啡师,她愿意合作。如果威猜能恢复意识,也许也能争取。加上你和我,四个。还差三个——娜塔,萍,还有码头那个死者。娜塔可能是红眼‘你’伪装的,萍失踪了,死者已经没了。但也许……”
她没说完,但甘雅懂了。
“也许死者的印记,还在红眼‘你’手里。如果我们能抢回来,就凑齐五个。加上你我的印记,七个齐了。”甘雅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市,“但红眼‘你’不会轻易交出。她准备了四年,就等这一刻。而且她有帮手。”
“帮手?”
“那些被她控制的分岔,不止娜塔一个。”甘雅从画架下抽出一张素描,递给素拉。画上是红眼“素拉”站在井边,身后站着三个人影,都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女人,脖子后面在发光。“她至少控制了三个分岔,用印记的共鸣强迫她们服从。萍可能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我不知道是谁。但她们会保护她,帮她收集印记。”
耳机里传来普拉西特的声音,压低,急促:“素拉,有人上楼了。至少三个,脚步声很轻,训练有素。我在二楼楼梯口,需要支援吗?”
“别动,隐蔽。”素拉低声回应,然后看向甘雅,“他们来了。是红眼的人吗?”
甘雅脸色一变,冲到墙边,按下一块松动的砖。墙滑开一道暗门,后面是狭窄的储物间。“躲进去,别出声。我能应付。”
“一起走!”
“不,我需要留下来,看看第八个变量会不会出现。”甘雅把她推进去,快速说,“如果我没猜错,红眼今晚是来取我印记的。但我会给她一个假的——我准备了替代品,用我的血和颜料画的假印记,能骗她一阵。你趁乱离开,去找素切拉,然后去巴孔村。满月夜,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暗门关上,最后一丝光消失。素拉陷进黑暗,只能透过门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看外面。
脚步声停在门外。敲门声,三下,很礼貌。
甘雅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娜塔”,但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左边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护士服——是萍,失踪的那个护士,但眼睛也是暗红色的。右边是个男人,素拉没见过,但脸型和她有几分相似,脖子后面有暗红色印记在发光。
“甘雅,时间到了。”红眼“娜塔”开口,声音和素拉一样,但更冷,“交出印记,你可以少受点苦。我知道你能‘看见’,所以你该知道反抗没用。”
“我知道。”甘雅平静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蓝红色的凝胶,在发光,“这是我的印记。但取走前,告诉我,第八个变量是谁?”
红眼“娜塔”笑了。“你想拖延时间?没用的。第八个变量根本不存在,是你‘看见’的幻觉。时间流是确定的,分岔终将收束,唯一的变量是我们谁成为幸存者。而我,会是那个幸存者。”
她伸手去拿瓶子,但甘雅缩回手。“先告诉我,父亲怎么样了?他还在门里受苦吗?”
“父亲很好。”红眼“娜塔”眼神变得狂热,“他在等我。等我集齐七个印记,打开门,把他救出来。我们会一起,创造新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后悔、时间可以任意修改的世界。而你,甘雅,你的牺牲会被记住。你的印记,会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谎言。”甘雅轻声说,“你根本不想救父亲,你想取代他,成为门的唯一主人。你想控制时间,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因为你恨,恨父亲当年选择带‘她’去柬埔寨而不是你,恨你被留在那条分岔里孤独四年,恨所有人都有父亲陪伴,只有你没有。”
红眼“娜塔”的表情扭曲了,暗红色的眼睛光芒大盛。“闭嘴!你懂什么?我在黑暗里等了四年,看着父亲一点点被吞噬,看着其他分岔过着正常生活,而我只能做梦,梦见井,梦见门,梦见父亲在惨叫!我等了四年,就为这一刻!我要救他,然后让他看着,谁才是他最爱的女儿!”
她扑向甘雅,但甘雅后退,把瓶子扔向窗户。玻璃瓶撞碎窗玻璃,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你!”红眼“娜塔”暴怒,暗红色的光从她体内爆发,整个房间的灯光闪烁,画布上的颜料开始融化、滴落。萍和那个男人也动了,扑向甘雅。
但就在这一刻,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钟表上弦的声音。
然后,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慢了。甘雅后退的动作变成慢镜头,红眼“娜塔”扑击的轨迹在空中拖出残影,颜料滴落的速度像蜗牛爬行。
只有一个人,不受影响。
第八个变量。
从储物间的暗门缝里,素拉看见那个身影走进房间。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身形不高,偏瘦,看不出男女。那人走路的速度正常,穿过慢动作的战场,走到甘雅面前,从她手里拿走那个真的印记瓶子——刚才扔出窗外的是假的。
然后,那人转身,走到红眼“娜塔”面前,伸手,按在她额头。
没有接触,手掌停在皮肤前几厘米。但红眼“娜塔”的表情凝固了,暗红色的光在迅速消退,眼睛变回正常的棕色,然后翻白,晕倒在地。萍和那个男人也同时倒下,像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
时间恢复流动。
甘雅瘫坐在地,喘着气,看着那个黑衣人。“你……就是第八个变量?”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把印记瓶子扔回给甘雅,然后转身,走向窗户。但在跳出去前,ta回头,看了储物间方向一眼。
帽檐下的阴影里,素拉看见了一双眼睛。不是暗红色,不是正常棕色,是银色的,像水银,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金属光泽。那双眼睛看着她,然后,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分不清男女,像金属摩擦:
“锚点,选择时刻近了。记住,门不是敌人,时间是。而要战胜时间,你需要成为时间本身。”
然后,黑衣人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衣人出现到离开,不到十秒。素拉推开暗门冲出来时,房间里只剩昏迷的三个人,和瘫坐在地的甘雅。
“你没事吧?”素拉扶起甘雅。
“没……没事。”甘雅握紧手里的真印记瓶子,手在抖,“你看见了吗?第八个变量……ta不是人。那双眼睛……那是‘门’的眼睛。”
“什么?”
“我在父亲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甘雅看着窗户方向,眼神恐惧又敬畏,“那东西,是门本身的意识化身。或者说,是时间裂缝产生了自我意识,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存在。ta在观察我们,干预我们,但目的不明。父亲说,门在等待一个‘完美’的守门人,能承受它的力量而不疯的人。ta可能在测试我们,看谁有资格。”
“资格做什么?”
“成为新门的主人,或者……”甘雅看向素拉,“或者成为门的食物。我不知道。但ta救了我,给了我这个。”她摊开手,掌心里除了印记瓶子,还有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古老的铜币,边缘磨损,但表面刻着沙漏图案。铜币背面,有一行小字,高棉文:
“满月夜,井边,七人齐聚,门自开。但开门者,需付代价:一记忆,一未来,一自我。选择吧,守门人。”
“这是邀请函。”素拉低声说,“门在邀请我们,满月夜去井边。但代价……”
“记忆,未来,自我。”甘雅苦笑,“意思是,开门的人,会失去最重要的记忆,失去未来的可能性,失去‘自己’的身份。成为……门的傀儡。难怪红眼‘你’那么疯,她可能已经付了部分代价。”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普拉西特冲进来:“警察来了,可能是邻居报警。我们得走!”
“他们三个呢?”素拉指着昏迷的红眼“娜塔”、萍和那个男人。
“带走红眼这个,另外两个留下,警察会处理。”普拉西特蹲下检查红眼“娜塔”的呼吸,“她还活着,但脉搏很弱。可能需要急救。”
“先带走,路上再说。”素拉和普拉西特架起红眼“娜塔”,甘雅拿起重要的画和瓶子,四人快速下楼,从后门离开。
他们刚钻进车里开走,两辆警车就停在了红砖楼前。
车上,素拉检查红眼“娜塔”的状况。她呼吸平稳,但眼睛闭着,脖子后的印记暗淡无光。那个男人给的铜币,被她握在左手,而她的左手掌心……
素拉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掌心,一个沙漏印记正在形成,颜色是暗金,和铜币的颜色一样。印记在缓慢生长,像藤蔓在皮肤下扎根。
“她在被门标记。”甘雅在后座低声说,“不是分岔的印记,是‘门’的直属印记。她可能和门做了交易,获得了力量,但代价是成为门的傀儡。现在门收回了力量,她在退化,可能会……变回普通人,但记忆和人格可能已经损坏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从她嘴里问出其他分岔的下落,还有她的计划。”素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曼谷向后飞驰,灯火如海,但海底藏着时间的怪物,正在缓缓苏醒。
掌心的印记在发烫,和红眼“娜塔”掌心的暗金印记共鸣。她能感觉到,门在通过这些印记,观察着她们,等待着。
满月夜,三周后。
七个分岔,将齐聚井边。
而门,将睁开它的眼睛。
选择,正在逼近。
但素拉不知道,真正的选择,可能不是开不开门,而是成为什么——
守门人,敲门人,还是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