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礼制之乱
嬴昉被一阵香味熏醒。
不是粥香,是羊毛味。浓郁的、膻膻的、像是一百头羊在床头开会的羊毛味。
她睁眼,看见拓跋野蹲在床边,满脸虬髯上沾着霜花,像一株被雪覆盖的仙人掌。
"守护者!"他压低声音,像一头正在偷腥的狼,"本汗的屁股好了!"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所以?"
"所以本汗想"拓跋野顿了顿,眼神飘忽,像是一只偷吃了油灯的老鼠,"想再被咬一次!"
"什么?"
"那条鱼!"拓跋野急了,从怀中摸出一条漆黑的小鱼,鱼嘴还在一张一合,像一柄微型的锯子,"本汗查过了,这是'玄鱼',北狄传说中是壮阳圣品!"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拓跋野,看着那个统御北狄八部、自称"天可汗"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熟悉。
这种"熟悉"像是一根刺,扎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她想起阿蛮,想起她某次醉酒后、抱着拓跋野的腿喊"哥哥你好壮"的情景。想起明远,想起他熬糊第七十一次粥时、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狗的表情。
想起自己,想起她绿发时、对着镜子发呆的那个清晨。
"拓跋野,"她说,声音平淡,"你凌晨潜入我的卧室,就是为了壮阳?"
"不是潜入!"拓跋野急了,声音拔高,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本汗是是走正门!守门的赵铁睡着了,本汗只是顺便进来!"
"顺便?"
"顺便!"拓跋野点头如捣蒜,像一株正在摇晃的仙人掌,"本汗还带了礼物!北狄最好的羊毛!三车!够您做三百件毛衣!"
嬴昉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果然堆着三座羊毛小山,像三头正在沉睡的绵羊怪。阿桃站在羊毛堆旁,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守护者!这些羊毛"阿桃的声音在颤抖,"可以做毛衣!可以做毯子!可以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可以做羊毛毡!给副议长做一个!"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她想起明远。想起他某次批阅奏折时、被羊毛毡扎了屁股的惨叫。想起他从此对"羊毛制品"敬而远之、却在冬天冻得瑟瑟发抖的倔强。
"拓跋野,"她说,声音平淡,"羊毛我收了。鱼你留着。"
"为何?"
"因为,"嬴昉顿了顿,目光落在拓跋野的屁股上,那里还缠着一圈纱布,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你的屁股,刚长好。再被咬一次,会开花。"
拓跋野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红得像明远熬糊的粥。红得像阿桃手里的羊毛毡。
"本汗、本汗只是"他支吾着,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
"只是什么?"
"只是想感谢您!"拓跋野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感谢您治理水疫!感谢您引明月泉!感谢您让北狄的羊毛能卖到明光城!"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低,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小狗:
"本汗本汗只是想找个借口见您。"
嬴昉愣住了。
她看着拓跋野,看着那个统御北狄八部、自称"天可汗"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拓跋野,"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你不必找借口。你可以直接来。"
"直接来?"
"直接来,"嬴昉重复,"以'北狄代表'之名,以'伙伴'之份,以朋友的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但不是凌晨。不是卧室。不是带着壮阳鱼。"
拓跋野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
朝堂上,"周礼派"老翰林正在表演。
"守护者!"他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捧着一卷《周礼》,"臣有本奏!"
"奏。"
"《周礼》有云:'天子者,天下之主也;诸侯者,天子之臣也。'今'明光'无天子,以'守护者'代行皇权,实乃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他顿了顿,胡子翘得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臣请恢复礼制!设天子!立储君!以正纲常!"
朝堂上一片寂静。
嬴昉坐在龙椅上——不,现在该叫"守护者之座"了——手里捧着一碗粥。明远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舀了一勺,送入嘴里。
"守护者!"老翰林急了,像一头被忽视的公鸡,"您、您在听吗?"
"在听,"嬴昉说,声音平淡,"你说设天子?"
"是!"
"立储君?"
"是!"
"以正纲常?"
"是!"
嬴昉放下粥碗,目光在朝堂上扫过。北疆代表拓跋野——屁股上还缠着纱布——正襟危坐,像一株被修剪过的仙人掌。南疆代表小银——阿蛮的侍女——正在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西戎代表是个络腮胡子大汉,正在用指甲剔牙。东夷代表是个瘦高个,手里把玩着一串珍珠。
"诸位,"嬴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朝堂的嘈杂,"赞成设天子的举手。"
老翰林第一个举手。
然后
没有了。
拓跋野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小银的口水滴在了衣襟上,发出轻微的"啪"声。络腮胡子大汉的指甲飞了出去,正好落在老翰林的胡子上。
"就一个?"嬴昉说,声音平淡。
"守护者!"老翰林急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公鸡,"他们、他们是不敢!是被您胁迫了!"
"胁迫?"嬴昉挑眉,"我胁迫拓跋野的屁股?胁迫小银的口水?胁迫西戎代表的指甲?"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一群正在偷笑的猴子。
老翰林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头被煮熟的螃蟹。
"臣、臣"他支吾着,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
"老翰林,"嬴昉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教导学生的先生,"你知道'明光'是什么意思吗?"
"光明?"
"不,"嬴昉摇头,"是'明白'。明白自己的'道',明白自己的'选择',明白自己的'局限'。"
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卷《农书》,那是陈老留下的:
"三十年前,清微子出宫,建立玄都观。她本可以做'天子',以武力统御天下。可她选择了'守护者',以'道'引领天下。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翰林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因为'天子'是'控制','守护者'是'选择'。控制让人服从。选择让人成长。"
老翰林沉默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
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执念",在这个女孩面前,碎裂得无声无息。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可以不服,"嬴昉说,"可以继续上书,可以继续弹劾。这是你的'选择'。但'明光'的'道',不会变。"
她顿了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声音从碗沿传来,模糊而遥远:
"除非,你能熬出一锅不糊的粥。"
老翰林愣住了。
他看着明远,看着那个正得意洋洋地喝着粥的副议长,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真实。
"守护者,"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臣臣想学熬粥。"
朝堂上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像是一群被戳中了笑穴的猴子。
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去找明远。他熬了一百锅。"
明远的脸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
下朝后,嬴昉被司马青堵在了回廊上。
"守护者,"司马青的面容比三个月前更加憔悴,眼底却多了一丝光亮,"臣臣有件事要坦白。"
"说。"
"臣臣与'周礼派'老翰林有染。"
嬴昉的粥碗差点掉了。
"什么?"
"不是那种'有染'!"司马青急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是是政治上的'有染'!臣曾与他联名上书,曾与他密谋弹劾,曾与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曾与他一起泡澡。"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司马青,看着那个被命运逼成了怪物、却又重新找到"道"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熟悉。
"司马青,"她说,声音平淡,"你知道'明光'的'道',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不是'反对',"嬴昉说,"是'隐瞒'。反对可以讨论,隐瞒只能猜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与老翰林泡澡,可以。与他联名上书,可以。与他密谋弹劾"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不是作为'认罪',是作为'分享'。分享你的'道',分享你的'选择',分享你的'泡澡体验'。"
司马青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戏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
"守护者"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叫我嬴昉,"嬴昉说,"在玄都府里,没有'守护者',只有嬴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马青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和一个与老翰林泡澡的伙伴。"
司马青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红得像明远熬糊的粥。红得像拓跋野的屁股。
"嬴、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去洗澡,"嬴昉说,"你身上还有老翰林的皂角味。"
回到玄都府时,已是黄昏。
嬴昉步入厨房,看见明远正在熬粥。他的动作很熟练,火很小,心很细,像是一位正在刺绣的姑娘。
"明远,"她说,从背后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粥好了吗?"
"快了,"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再、再等等"
"等什么?"
"等"明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等你不绿。"
嬴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乌黑,顺滑,像一匹流动的墨。没有绿,没有翠,没有任何诡异的色泽。
"我不绿了,"她说,声音平淡。
"可、可我怕"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怕你再绿。"
"为何?"
"因为"明远转过身,与嬴昉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脆弱,"因为拓跋野来了。因为司马青坦白了。因为老翰林要学熬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因为我怕你不要我了。"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统兵三万、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副议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蠢。
非常蠢。
可也很可爱。
"明远,"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你知道'绿'是什么意思吗?"
"被背叛?"
"不,"嬴昉摇头,"是'生长'。头发绿了,是蛊毒在生长。叶子绿了,是春天在生长。'明光'绿了,是希望在生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怕我'绿',是怕我在生长。怕我不再需要你。怕我会离开。"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安宁了。
"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不会离开,"嬴昉说,握紧他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因为你是明远。是那个熬了一百锅粥的笨蛋。是那个在密道中挡在我剑前的傻瓜。是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个让我头发变绿的罪魁祸首。"
明远的脸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
"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粥好了,"嬴昉说,从锅中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喝粥。然后圆房。"
"圆房?!"
"不糊的那种。"
明远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