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拉的公寓在素坤逸路一栋二十四层公寓楼的十八楼。门是指纹锁,但开门时,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识别区上方,突然不确定这扇门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另一个“她”?还是更糟的东西?
“怎么了?”普拉西特在她身后问,手按在枪套上。
“没事。”素拉将拇指按上去。嘀一声,锁开了。
门内的景象正常。玄关的鞋柜,客厅的沙发,厨房的吧台,一切都和她今早离开时一样。但空气中有股极淡的气味——不是她常用的香水,是另一种,更木质,更沉,像陈年的檀香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有人来过。”她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气味。”素拉走进客厅,打开灯,“我用的是柑橘檀香,清爽型的。这个是纯檀香,还带点……没药的味道。中东香料那种。”
她走到书柜前。柜子分四层,最上层是专业书籍——犯罪心理学、侧写案例、法医学基础。第二层是小说,大多是悬疑和推理。第三层是相册和杂物。第四层,最底下那层,放着一个纸箱,盖子上用马克笔写着“父亲遗物”,字迹是她的,但墨色很新,像最近才写的。
她记得这个箱子。父亲去世后,母亲整理遗物,把一些文件、笔记、旧物打包给了她。她收下,但一直没勇气打开,就塞在书柜最底层,一放就是四年。
但现在,箱子被移动过。原本贴着书柜后壁,现在离后壁有一指宽的距离。而且箱盖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灰尘擦痕——有人打开过。
“退后。”普拉西特示意她让开,自己蹲下来,小心地掀开箱盖。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硬皮笔记本,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一个老式怀表停摆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还有几件小物件——一枚象牙印章,一串褪色的佛珠,一个铜制的小盒子。
普拉西特戴着手套,先拿起最上面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四角磨损,没有标题,只有右下角用金粉写着一行小字,高棉文:“时间的裂缝,在记忆中显形。”
“你父亲写日记?”普拉西特问。
“研究笔记。他是历史教授,专攻高棉王朝衰亡期,经常去柬埔寨和泰国东北部考察。”素拉接过笔记本,翻开。
字迹是父亲特有的那种细长、略带潦草的笔迹,泰文和高棉文混杂。她快速浏览,前面几十页是正常的考古记录——遗址描述,碑文拓片,文物清单。但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二日,父亲去世前两周。记录地点是柬埔寨暹粒省的一个小村庄,名字很怪,叫“沙漏村”。
“今日抵达巴孔村(当地人称沙漏村),村民对‘时间裂缝’传说讳莫如深。村长是个盲眼老者,说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他告诉我,村子中央的古井不是水井,是‘时间之眼’,每隔四十九年会在满月夜睁开,持续七分钟。上次睁开是四十九年前,下次就在七天后。他说能看到‘另一个自己’的人,才能找到眼睛。”
下一页,三月十三日:
“在村长家看到一件器物,铜制,圆形,表面刻满螺旋纹路,中心有个倒三角形凹槽。村长说这是‘时之锚’的碎片,完整的有七个,分布在七个古遗址,能‘固定时间,防止分岔’。但他不肯让我拍照,更不肯让我触碰。他说器物在发热,说明‘裂缝近了’。”
再下一页,三月十四日:
“昨夜梦见自己在爬一座无尽的楼梯,每级台阶上都有一个‘我’,年龄不同,装束不同。最上面的那个‘我’回头看我,脸是腐烂的,脖子后面有个发光的沙漏印记。惊醒,凌晨三点十七分,怀表停了,正好停在这个时间。巧合?”
素拉感到后背发凉。三点十七分,和父亲怀表停摆的时间一样,和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凌晨时间接近。而“沙漏印记”,和尸体脖子后的一模一样。
“继续翻。”普拉西特说。
三月十五日,记录很短,字迹凌乱:
“村长死了。清晨发现死在古井边,脖子被割开,凶器是他的柴刀。但村民说听见他在夜里和人说话,对方的声音‘和他自己一样’。现场没有外人脚印,只有村长自己的,但脚印方向显示他在后退,像在躲避什么。井水变成了暗红色,有铁锈味。我取了一小瓶样本。”
三月十六日:
“样本化验结果异常。水中含微量放射性元素(镭-226),但半衰期异常短,只有正常值的千分之一。水在瓶子里会自己旋转,形成微型漩涡,逆时针。实验室的人说仪器出错了,但我知道不是。时间在这里漏了。”
三月十七日,最后一篇记录:
“我看见了。昨晚在古井边,满月,午夜。井水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从井底发出的暗红色光。然后我看见‘她’从井里爬出来——另一个‘我’,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比我长,但脸一样,左眉的疤一样。她看着我,笑了,说‘时间到了,该合拢了’。我转身就跑,但回头时,她已经不见了,井水恢复平静。但井边的泥土上,有她的脚印,和我的鞋印一模一样,只是更浅,像没踩实。”
“今早决定提前回国。我有不祥的预感。如果时间真的在分岔,如果‘另一个我’真的存在,那素拉可能也有危险。我必须警告她。但怎么开口?说‘你可能会遇见另一个你自己,她要杀你’?她不会信的。我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现象,怎么阻止。”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几页是空白。
素拉放下笔记本,手指在发抖。“父亲死前两周,在柬埔寨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事。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从一口被称为‘时间之眼’的古井里爬出来。”
“但他是四年前死的。”普拉西特皱眉,“而你的问题是现在才出现的。”
“除非时间不是线性的。”素拉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如果时间分岔,如果那些分岔的时间线在互相碰撞、污染,那可能四年前父亲遇到的事,是污染的开端。而现在的连环谋杀,是污染的爆发。”
她走回箱子前,拿出那个铜制小盒子。盒子很轻,摇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盒盖上刻着图案——圆圈,倒三角形,竖线,和尸体脖子后的印记一样,但更精细,周围还刻着一圈高棉文字。
“以血为引,以时为期,七锚归位,裂缝闭合。”她念出翻译,“这好像……是某种仪式的说明。”
“什么仪式?”
“闭合时间裂缝的仪式。”素拉打开盒子。里面是红色的粉末,很细,像朱砂,但气味刺鼻,像硫磺混着血。粉末中间,埋着一个小小的、骨头制成的物件——像是人的指骨,打磨得很光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什么?”
“不知道。”素拉小心地拿起指骨。触感冰凉,但拿在手里几秒后,开始微微发热,像在回应她的体温。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素拉!”普拉西特扶住她。
她摇摇头,甩开那股不适感。“这东西……是媒介。能让人感知到时间分岔,或者……连接到其他时间线的‘自己’。”
她把指骨放回盒子,盖好。然后拿起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大部分是父亲和同行学者的通信,讨论学术问题。但最底下有几张对折的纸,纸质很新,不像四年前的。
她展开。
是手绘的地图。柬埔寨暹粒省,标注了七个地点,用红笔圈出,连成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每个地点旁边有注释,是父亲的笔迹:
“1. 巴孔村(沙漏村)- 时间之眼(古井)”
“2. 崩密列遗址 - 时之锚碎片一(已失)”
“3. 女王宫 - 碎片二(博物馆藏)”
“4. 塔普伦寺 - 碎片三(树中)”
“5. 圣剑寺 - 碎片四(水下)”
“6. 比粒寺 - 碎片五(火中)”
“7. 吴哥窟中央塔 - 碎片六(顶心)”
第六个?不是七个吗?但地图上只有六个标注。素拉仔细看,在七边形中心,还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圈出的点,没有注释,只打了个问号。
“第七个锚在哪里?”她自言自语。
“可能在你父亲没找到的地方。”普拉西特说。
“或者……”素拉突然想到什么,冲进卧室。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相册。她翻出来,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和她的最后一张合照,在清迈大学校园里,父亲搂着她的肩膀,两人都在笑。照片背面,父亲写了一行字:
“给素拉,我的时间锚。无论分岔多少,你是我唯一的主线。”
她盯着那句话。“时间锚”。父亲在暗示什么?她是锚?那个金属圆盘也叫“时间锚”。难道……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柬埔寨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素拉·乍仑蓬?”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浓重的高棉口音,“我是颂猜,你父亲在柬埔寨的助手。四年前,我帮他考察巴孔村的古井。”
“颂猜先生。”素拉握紧手机,“我父亲……”
“我知道他死了。我很抱歉。”颂猜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父亲离开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另一个自己’,就把东西给你。现在时候到了。”
“什么东西?”
“一个记录仪。他录了一段视频,只有你能看。他说如果时间分岔开始合拢,你会需要里面的信息。”颂猜顿了顿,“但我得提醒你,这东西很危险。看过视频的人,有些疯了,有些……消失了。你确定要看吗?”
“我确定。”素拉说,“怎么给我?”
“我不能邮寄,太危险。你得来柬埔寨,来巴孔村。我在老地方等你——村东头的破庙,你知道的,你父亲在笔记里提过。”颂猜说,“但小心,村里现在不太平。有人说又看见‘另一个自己’在夜里游荡。还有人听见古井在哭。”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满月是三天后,下次‘时间之眼’睁开的时刻。如果你要关闭裂缝,必须在满月夜,七锚归位。否则裂缝会扩大,到时候不止你,很多人都会受影响。”颂猜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再说了。有人来了。记住,三天后,满月夜,巴孔村。带上你父亲的遗物,特别是那个铜盒和指骨。你会需要的。”
电话挂断。
素拉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只有四十七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你要去柬埔寨?”普拉西特问。
“我必须去。”素拉说,“父亲留下了线索,那个颂猜可能有答案。而且如果真如他所说,满月夜裂缝会扩大,那必须在那之前阻止。”
“太危险了。那个凶手‘你’可能就在那里等着你。”
“我知道。”素拉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铜盒,指骨,地图,还有那个金属圆盘“时间锚”,“但这是唯一的路。如果我不去,裂缝扩大,会有更多‘我’出现,更多‘我’被杀。甚至可能波及到……现实。”
“现实?”
“时间分岔如果彻底崩塌,可能会让不同时间线重叠。”素拉拉出一个背包,往里塞东西,“想象一下,你走在街上,突然看见另一个自己,或者更糟,看见昨天的自己死在今天。那会是混乱。而凶手‘我’在加速这个过程,她在清理分岔,但她的方法会让裂缝更不稳定。”
普拉西特沉默了几秒。“我跟你去。”
“不行。这是警方的案子,但更是我的私事。我不能让你冒险。”
“你是我的搭档,素拉。”普拉西特看着她,眼神坚定,“而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时间裂缝如果真存在,那威胁的是所有人。我有责任调查。”
素拉还想说什么,但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素拉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个信封。
她开门,捡起信封。很普通的那种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用手写体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是……父亲的笔迹。
但父亲死了四年了。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拍立得那种,边缘有白边。照片拍摄地点是巴孔村的古井边,时间是夜晚,满月高悬。井边站着两个人,背对镜头,但能看清侧脸。
一个是父亲,穿着他常穿的那件卡其色夹克,戴着探险帽。
另一个……是素拉自己。但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衣服——柬埔寨传统纱笼,头发盘起,脖子上戴着银项圈。她侧着脸,在和父亲说话,表情严肃。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四年前,三月二十四日。父亲去世前三天。
但四年前三月二十四日,素拉在曼谷,在警局处理一宗连环抢劫案,有出勤记录,有同事作证。她不可能在柬埔寨。
除非……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父亲的笔迹:
“素拉,当你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明时间裂缝已经到了必须关闭的时候。来巴孔村,带上锚。但记住,你见到的一切,不一定是真相。时间是镜子,能照出所有可能,也能照出所有谎言。小心你的倒影。——父”
素拉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门框,照片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普拉西特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照片是假的吧?合成?”
“拍立得很难合成,尤其这种老式相纸。”素拉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父亲的笔迹,我认得。这是他写的。”
“但你怎么可能在……”
“时间分岔。”素拉接过照片,盯着上面那个“自己”,“在另一条时间线,四年前,我可能真的去了柬埔寨,见了父亲。但在我们这条线,我没去。这就是分岔。两条线本来平行,但现在……开始重叠了。所以出现了四年前的照片,出现了‘另一个我’的尸体,出现了父亲四年前的警告。”
她走回客厅,把照片塞进背包。“我要去柬埔寨。今晚就走。”
“航班呢?”
“我认识一个私人飞机租赁公司,能连夜飞暹粒。”素拉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如果我运气好,凌晨能到。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查四年前三月二十四日,曼谷到暹粒的所有航班记录,出入境记录。看看有没有一个叫素拉·乍仑蓬的人入境柬埔寨。还有,查我父亲那趟行程的同行人,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她顿了顿,“另外,查一下巴孔村过去四年的非正常死亡记录。特别是……脖子有伤口的。”
“你要我帮你查你自己?”
“帮我查另一个‘我自己’。”素拉拉上背包拉链,“如果照片是真的,如果四年前真的有一个‘我’去了柬埔寨,那她可能还活着。或者……她可能已经死了。而杀她的人,可能就是现在在杀‘我们’的那个凶手。”
普拉西特看着她,眼神复杂。“素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是‘你’,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某个时间点,我做了某个选择,变成了怪物。”素拉平静地说,“但如果真是那样,我更应该去。因为只有‘我’能阻止‘我’自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寓。一切如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中那股陌生的檀香气还在,像另一个“她”留下的痕迹。而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不动了。
“你的钟停了。”普拉西特说。
“我知道。”素拉说,“但时间还在走,只是我们看不见了而已。”
她关上门,上锁。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镜中人真的是她吗?还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她”,正透过镜子看着她?
电梯门开,她走出公寓楼。夜风很凉,带着雨后的湿气。天空无月,只有几颗星在云缝里挣扎着闪烁。
三天后,满月。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答案,关闭裂缝,阻止凶手。
或者,成为凶手。
背包里的金属圆盘又开始发热,像在催促她前进。而四年前那张照片,在她口袋里,像一块冰冷的炭,烫着她的皮肤,烫着她的记忆。
父亲在等她。另一个“她”在等她。凶手“她”在等她。
而时间,正在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