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到早晨七点还没停。素拉·乍仑蓬把车停在现场封锁线外时,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快档,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水幕。她没打伞,黑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低头穿过警戒线,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子里,冰凉。
现场是廊曼区一间废弃仓库,周围是荒草和生锈的集装箱。几个鉴证科的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眼神有点怪。
“尸体在里面。”带队的普拉西特警探迎上来,递给她鞋套和手套,脸色不太好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见过尸体。”素拉戴上手套,声音平静。她是特别罪案调查局的侧写师,见过各种死法,腐烂的、肢解的、烧焦的。心理准备是她的日常工作。
“这次不一样。”普拉西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你自己看吧。”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一盏临时架起的强光灯,把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尸体就在光晕中心,仰面躺着,周围是用粉笔画出的轮廓。
素拉在五米外停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但节奏乱了。
尸体穿着她昨天穿过的衣服——墨绿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左脚运动鞋的鞋带松了,右脚的系得很紧。那是她的习惯,因为右脚踝旧伤,她总把右脚的鞋带系得特别紧。
尸体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扩散,但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吻合。左眉上方那道三厘米的疤,是十六岁骑自行车摔的。右脸颊那颗浅褐色的痣,位置和大小完全一样。甚至连发型都一样,齐肩的黑色直发,左侧有一缕挑染成暗红色——那是三个月前她一时兴起的产物。
“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走过来,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很轻,“死因是颈动脉被割开,失血过多。凶器是……”她顿了顿,“凶器插在伤口上。”
素拉看向尸体的脖子。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边缘整齐,是锋利的单刃刀造成的。刀还插在那里,只露出黑色的刀柄。刀柄上缠着防滑胶带,缠法很特别,交叉缠绕,最后在末端打一个死结。
和她家里那把战术折刀的缠法一模一样。
“刀柄上有指纹。”普拉西特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放大的指纹对比图,“我们采集了尸体……和你的指纹做对比。完全吻合。十指,全部吻合。”
素拉盯着屏幕。那确实是她的指纹,螺纹型,中心有一个罕见的Y型分叉,在左手食指。这个特征全局只有她有,鉴证科的人开玩笑说如果她犯罪,现场都不用比对,看一眼就知道是她。
“不是我。”她说,声音有点干。
“我们知道。”普拉西特叹了口气,“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局里开案情分析会,十二个人可以作证。凌晨两点半,你离开时门口的监控拍到你。两点四十,你公寓楼的电梯监控拍到你回家。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那这是……”
“我们不知道。”普拉西特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尸体有你的DNA,你的指纹,穿着你的衣服,甚至……”他指向尸体的左手腕,“戴着你昨天戴的手表。”
素拉看过去。尸体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上周不小心在桌角磕的。表带是牛皮的,内侧用钢印刻着她名字的缩写:S.C.
“我可以靠近看吗?”她问。
法医点头。素拉走过去,在尸体旁蹲下。强光灯的光线刺眼,但她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尸体是女性,身高、体型、骨架,都和她完全一致。皮肤上的细节也吻合——右手肘有一块旧疤,是小时候烫伤留下的;左手小指轻微弯曲,是大学打篮球骨折后没接好。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尸体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素拉从不涂指甲油,她觉得麻烦。
尸体的耳垂上有耳洞,左右各两个。素拉只有左边一个耳洞,右边没有。
“耳洞是新的。”法医在她身后说,“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大概是一周内穿的。指甲油是昨天或今天凌晨涂的,很新。”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法医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翻开尸体的衣领,“脖子后面,这里。”
素拉凑近看。在发际线下方,颈椎上方,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纹身,又像是烙印。图案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有一条竖线。
“这是什么?”
“不知道。不是普通纹身,像是用某种工具烫上去的。皮肤有轻微烧伤痕迹,但图案很清晰。”法医用镊子指了指,“图案里有微量的金属残留,主要是铁和铜,还有一点……钯。很罕见。”
素拉盯着那个印记。倒三角形里的竖线,让她联想到沙漏。时间。
“能确定死亡时间更精确一点吗?”
“胃内容物显示,死者最后一餐是昨晚八点左右吃的,食物是打抛猪肉饭和青木瓜沙拉,还有半瓶Chang啤酒。消化程度……大概在进食后两到三小时死亡。”法医顿了顿,“和你昨晚的晚餐一样,对吧?鉴证科的人去过你家,你厨房垃圾桶里有打抛猪肉饭的餐盒,空啤酒瓶。”
素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昨晚她确实吃了打抛猪肉饭,喝了啤酒。时间是八点左右,她从家附近那家“清迈小厨”叫的外卖。
“死亡时间大概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法医继续说,“但奇怪的是,尸体的细胞衰变速度比正常快。从组织切片看,细胞像是……加速老化了一样。但这可能需要进一步化验。”
普拉西特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听,说了几句,脸色变得更难看。挂断后,他走回来,看着素拉。
“又发现一具尸体。”他说,声音很沉,“在吞武里区,另一个废弃码头。死者……也是你。”
“什么?”
“刚刚发现的。巡逻警员接到匿名电话,说码头有尸体。到场后发现,死者是女性,三十岁左右,外貌特征……和你完全一致。穿着你三天前穿过的衣服,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被刺穿。凶器上也有你的指纹。”
素拉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住旁边的柱子,深呼吸。
“带我去看。”
“你确定?”
“确定。”
去吞武里区的路上,雨更大了。素拉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普拉西特开车,两人都没说话。电台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着某位明星的绯闻,和车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普拉西特终于开口。
“比如?”
“比如感觉被人跟踪,或者记忆断层,或者……见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素拉沉默了几秒。“没有。”
“你确定?”
“确定。”她顿了顿,“但上周,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有很多镜子,每个镜子里都是我,但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然后镜子碎了,所有的‘我’从镜子里走出来,互相攻击。”
普拉西特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发现是凌晨四点。我起床喝水,从厨房窗户看见楼下街角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睡衣,抬头看着我的窗户。我开灯,那人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睡迷糊了,没在意。”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
“今天周五。”普拉西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两具尸体,死亡时间分别是昨晚和……还不知道。但如果是连续的,那可能还会有第三具,第四具。”
“凶手在杀‘我’。”素拉说,声音很轻,“但‘我’是谁?这些尸体从哪里来?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
“克隆?”普拉西特说,但立刻摇头,“不,时间对不上。就算是克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长成三十岁的成年人。而且那些细节——疤痕,痣,旧伤——克隆体不会有这些。”
车停在一个废弃码头前。雨中的湄南河一片灰蒙,远处货轮的轮廓模糊不清。警戒线已经拉好,几个警察在雨中忙碌。
第二具尸体在一个破旧的木棚里,躺在一堆腐烂的渔网中。素拉走过去,这次她没有停,直接走到尸体旁。
是“她”。穿着三天前那套灰色西装,但现在已经沾满泥污和血迹。尸体的脸朝侧面,眼睛闭着,表情平静。脖子上没有伤口,但胸口插着一把刀——同样的黑色刀柄,同样的防滑胶带缠法。
法医正在拍照,看见她来,点点头。
“死因是心脏被刺穿,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法医说,“但和第一具一样,细胞衰变速度异常。另外,尸体脖子后面也有那个印记。”
素拉蹲下,轻轻翻开尸体的衣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图案:圆圈,倒三角形,中间的竖线。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法医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湿透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在尸体手里发现的,握得很紧。”
素拉接过证物袋。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字,泰文:
“第三个在明天。第四个在后天。直到最后一个。”
字迹她很熟悉。
是她自己的字迹。
“笔迹鉴定了吗?”她问,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抖。
“初步比对,和你的笔迹相似度超过90%。”普拉西特说,“但还需要详细分析。”
素拉站起来,走到木棚边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雨打在棚顶,噼啪作响。她需要思考,但大脑一片混乱。
两个“她”死了。凶手可能是“她”自己。但“她”昨晚在警局,有不在场证明。除非……
除非时间出了问题。
她想起那个梦,那些镜子里的“她”。想起楼下那个穿同样睡衣的人。想起尸体脖子后面的沙漏印记。
“我要回局里。”她转身对普拉西特说,“调取最近三个月所有和我有关的监控录像。我家附近,警局附近,常去的餐厅、超市、健身房。所有。”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可能一直有另一个‘我’,在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素拉说,走回车里,“而有人在杀掉那些‘我’。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出下一个,明天就会有第三具尸体。”
“你觉得下一个会在哪里?”
素拉坐进车里,关上门。雨水从车窗上滑下,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她说,系上安全带,“但凶手知道。因为凶手就是‘我’——某个时间点的‘我’。而那个‘我’,可能正计划杀掉下一个‘我’。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个还活着的‘我’。”
车发动,驶离码头。素拉看着后视镜,木棚在雨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但有一瞬间,她好像看见木棚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雨衣,低着头,看不见脸。但身形……
和她一模一样。
她眨眼,人影不见了。
可能是幻觉。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下一个“她”,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到——或者,等着被杀。
电台还在播新闻,女主播换了一条:“今早警方在廊曼区和吞武里区分别发现两具女性尸体,死者身份尚未确认。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素拉关掉收音机。
车里只剩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明天,还会有第三具尸体。
后天,第四具。
直到最后一个。
而最后一个,可能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