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是被一阵夹杂着馊水味跟冷风的寒意冻醒的,这凤翔县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的。
没来得及洗漱,就吩咐左池前来,去城里看看有没有书铺。
没多久左池就回来了,城西南角那边有一家印刷的铺子,快干不下去了。
让左池去吃早饭,江鸿重重的咬了一口手里捏着半块掺了杂粮跟谷壳的糙面饼子,刮的嗓子眼生疼,粗粝的碎屑顺着食道往下咽,硬生生把那团面疙瘩顺了下去,他拿起瓷碗灌了口粥。
“公子,这饼子太糙了,这是咱们吃的,我给您做了白面馒头的。”念恩站在一旁,看着江鸿费力吞咽的样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转身就要往灶房走。
“不用折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江鸿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扔在桌上。“这县城里的老百姓连这玩意儿都吃不饱,我天天喝白粥,还怎么摸清这儿的底??”
念恩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没再坚持。白勉端着个小碗,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溜着圈的吸溜碗里的粥水。
“两个小家伙起来没?他们要是吃不惯,白面馒头拿给他们吃吧。”江鸿看向白勉。
白勉转过头来,咽下嘴里的糙饼,这玩意儿对他来说确实有点难以接受了,根本连路上他们吃的干粮都不如。
不过念恩他们出来没带多少钱粮,盘下这个院子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又没时间去买粮,只能吃这些了。
“他两吃过了,正在门口画拼音呢。”白勉回话。
江鸿点了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温粥,站起身。“老白,陪我出去转转。”
客栈外的街道上,晨雾还没散干净。江鸿两人顺着主街往城东走。
这凤翔县的布局其实很规整,十字交叉的两条大街把县城分成了四个区域,但走在这街上,那种极大的撕裂感直往人眼睛里扎,脚下的青石板路到了城中地界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江鸿一行人朝着东北角走过去。
昨夜刚下了点雨,黄土路变成个烂泥塘,街道两边的商铺有一大半都上着门板,封条上的字迹早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不清,偶尔有几个穿着破麻布衣裳的百姓路过,像躲瘟神一样避开江鸿一行,贴着墙根走,连头都不敢抬。
江鸿抬眼望过去,之间一座吊角楼立在城边。那是用上好的青砖砌起来的深宅大院,只要目光越过这些破败的矮房,就能看见城东那边高耸的飞檐翘角。
“路修到富人家门口就断了,这县城的资源,倾斜的够彻底的。”江鸿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避开地上的一个泥水坑。
“公子,应该就是这家了。”白勉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街角的一处铺面。
江鸿停下脚步,抬眼朝着白勉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家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小店,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门口支着个破木架子,上面堆着几摞泛黄的麻纸。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整个人都很颓废。
“过去看看。”江鸿迈步走过去。
那中年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无精打采的垂了下去。
“客官,买纸还是刻印?要是买那种带金箔的熟宣,小店没有。要是刻印经史子集,您得去街对头孙家的书局。”男人见江鸿走近,还是习惯性招呼道,只是声音里透着股认命的死气沉沉。
江鸿没接话,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张麻纸在指尖揉搓了两下,纸质很粗糙,杂质不少,但韧性还行,用来写字嫌拉胯,但要是用来印传单报纸,反而是最便宜实用的材料。
“这铺子,是你自己的?”江鸿把纸放回去,看着男人。
男人苦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是我爹传下来的,本来这县城里的账本、蒙学用的三字经,大半都是小店在印,现在......”男人指了指斜对面那座气派的三层楼阁。“孙家在南边搭上了大商贾的线,弄来了好纸,他们印出来的书,字迹清楚,纸也白净,价钱还压的挺低。”
男人说到这,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抹血丝。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小铺子全挤死,等我们关了门,这凤翔县的纸张跟印书价,就全凭他们孙家一张嘴说了算。”
江鸿心里冷笑。倾销打压,垄断市场,然后强制定价。这套商业资本的玩法,这帮地头蛇倒是无师自通。
“既然干不下去了,这铺子转手吗?”江鸿单刀直入。
男人愣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江鸿几眼,看着江鸿那身虽然普通但十分干净的衣裳,又看了看站在后头不动如山的念恩。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男人叹了口气:“这铺子,我确实挂了牌子要卖。但这凤翔县,没人敢接。”
“为什么?”
“孙家的管事放了话,这铺子连带后头的作坊跟三口造纸的石槽,他们就出十五两银子。谁要是敢出比这高的价,就是跟孙家过不去。”男人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铺子哪怕拆了卖木头,也值三十两!他们出十五两,这是拿刀子在我心窝里剜肉!”
十五两,这孙家做事是真狠,连口汤都不给别人留,纯粹的吃干抹净。
江鸿转头看向白勉。
白勉立马会意,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个布包。江鸿接过布包,直接扔在架子上的那摞麻纸上,沉甸甸的布包砸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儿是三十两纹银。”江鸿看着男人一下僵住的脸,语气平静:“这铺子,连带后头的作坊,我买了。”
好半天没敢伸手去拿,男人呆呆的看着那个布包。
“公子....您没听明白我的话?孙家...”
“这个不用你操心了。”江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听的清清楚楚:“你要是愿意卖,你以后就跟着铺子以后听我的就行。”
男人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去,但他没有拒绝,跟上了江鸿的步子。
“你叫什么名字?”往铺子里头走去,江鸿绕过木架子。
里头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跟发酵的纸浆味。
“草民....林木森。”男人赶紧跟了进去。
“林掌柜,这三十两是买铺子的钱。”看着角落里堆放的几块雕版跟后院的造纸槽,江鸿在屋里转了一圈:“铺子归我,但掌柜还是你来当。我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的工钱。你手底下那几个造纸刻版的工匠,也都留下,工钱照旧。”
林木森彻底懵了,这天下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花钱买铺子,还让原主继续管着,甚至还开工钱?
退后了半步,他防备的。“公子,您到底要干什么?这铺子要是惹了孙家......”
“惹孙家是我的事,你只管拿钱干活。”江鸿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林木森:“我需要印一批东西,数量很大,要快。你现有的雕版太慢,我会教你们一种新的排版法子。”
“另外,你在这县城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认识几个会写文章,但又因为不肯给孙家当狗,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上的落魄书生吧??”
林木森看着桌上的纸,又看了看江鸿,咽了口唾沫:“认识......我这早先印书,认识几个破落的书生,文章写的挺好,就是脾气太臭,早年骂过孙家的家主或者没给孙家交孝敬,被绝了科举的路子,现在靠给人写家书糊口,现在孙家独大,他们日子也不好过。”
“很好。”江鸿点了点头,继续说:“这三十两你拿着,先去把欠工匠的钱结了,然后叫上,后天一早,来城西五银巷找我。”
江鸿没给林木森拒绝的机会,带着人直接走出了铺子,只留下林木森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银子的布包。
离开纸铺,江鸿一行人继续往主街走。
从巷子里拐了出来,快到街口的时候,一辆推着木丝车的小贩。车上装着半车沾着泥土的大白菜,小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推车推的气喘吁吁,车轮在泥坑里一滑,险些翻倒。
白勉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车把手:“老哥,慢点。”
老汉吓了一跳,赶紧作揖道谢:“多谢这位大爷,多谢大爷。”
江鸿走到车前,拿起一颗白菜看了看。
菜叶子有些发黄,卖相不太好。
“老伯,这菜怎么不往城东的集市送?”
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老汉叹了口气:“不敢去城东啊,公子。那边的街口,有赵家的家丁设了卡子,凡是进去卖东西的,得先交三成的‘市面钱’,我这一车白菜本来就卖不上几个大子儿,交了钱,连推车的力气钱都挣不回来。”
江鸿眉头一挑:“这路是官道,赵家凭什么设卡收费?县衙不管?”
听见县衙两个字,老汉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公子慎言啊,县衙管个啥?这凤翔县的城门外,钱家也设了关卡收过路费呢。以前这南边过来的客商多,咱们县城还算热闹,后来那些大商贾被这三家扒了几层皮,谁还敢来?”
老汉把白菜重新码好,苦着脸:“现在能进这凤翔县做买卖的,全是跟这三家有勾结的,咱们这些苦哈哈,只能在城西这几条破街上混口饭吃。”
江鸿把那颗白菜放回车上,又拿出一块碎银子塞进老汉手里:“买你颗白菜,不用找了。”
老汉收了钱千恩万谢的推着车走了。
冷笑出声,江鸿站在街口,看着冷清破败的街道:“难怪陈文正说这县城被吸干了。”
江鸿驻足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脑子里把这几条线索串了起来。
孙家垄断文化跟纸张,控制舆论。赵家垄断粮食跟市场,控制物价,钱家主要阵地不在县城,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这哪里是个县城,这分明是这三个家族圈起来的一个巨大猪圈,老百姓就是里头的猪,养肥了一点,就被他们按在案板上刮一层油。
“公子?”白勉见江鸿陷入沉思,出声喊道。
江鸿回过神来,长舒了口气,道:“算了,先回去吧,好歹干完了一件正事。”
回到小院。
江鸿本打算直接钻进自己的屋子。
却见银生跟小雀儿正趴在矮桌上,拿着炭笔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拼音。
看见江鸿进来,两个孩子赶紧站直了身子:“公子。”
江鸿走上前来,看了看两个孩子在书写的东西,心情好了许多,柔声问:“今天教你们的十个生字,会写了吗?”
“会了!”银生回答:“公子,那个‘剥削’的‘剥’字,我写了二十遍!”
“好。”江鸿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麻纸,他拿起炭笔,稍作犹豫,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几个大字。
《凤翔县税制改革法》
他没用文言文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而是直接用最直白、最粗俗、最能让底层老百姓听懂的白话文。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急促的沙沙声。
“凡凤翔县治下百姓,无论租种何人田地,自即日起,夏秋两税直接交由县衙统一核算。任何家族、庄头、管事,敢越过县衙私自下乡收税,且收取火耗者,按新朝律例,同劫匪论处,就地格杀!”
写完这一段,江鸿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这只是第一步。
等到时机成熟,他要把税制改革的方案统统编纂成一篇告示,并把这篇告示印成几千份,贴满凤翔县及下辖乡镇的大街小巷。
县衙不是没钱吗?先把税制改了,钱就来了,他要等着那些靠着税来搜刮民脂民膏的家伙狗急跳墙。
当然,江鸿要的不是把剥削者换成县衙,而是要通过最基础的税制,来改善整个凤翔县的底层风貌,过去,因为收税者的大肆掠夺,导致百姓困苦不堪,整个社会底层的消费动力就不足。
他想试试,在凤翔县,下一把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