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一行人便从客栈动身。马蹄踏着湿漉漉的官道，朝北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雨后的寒意。
山路两旁，林木渐深。松柏苍翠，间或有几株野桃，残花未落，花瓣被风吹得飘飘悠悠，落在马蹄前。
空空儿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在此歇息片刻吧。”
众人翻身下马，将马牵到溪边吃水。龙涯安寻了一处平整的草地坐下，背靠一棵老松，取出干粮慢慢咀嚼。韦青温坐在他身旁，面容依旧淡漠，目光却时不时投向远方的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子仁和全择生则一左一右，隔着一条树根，又开始拌嘴。
全择生咬了一口干饼，含糊不清地问：“五师叔，还要多久才到嵩山？”
空空儿正在饮马，头也不回地答道：“大概还要三天。”
“三天？”全择生瞪大了眼，饼屑从嘴角掉落，“怎么还要三天？咱们不是走了好几天了吗？”
“三天也算久？”宋子仁刚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住，抹了抹嘴，斜着眼看全择生，“你当这路是你家后院，走两步就到了？”
“我……我这不是累了嘛！”全择生嘟囔道，“再说，早点到嵩山，不也能早点歇息？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笑得贼兮兮的，“还能早点见到韦师兄那位‘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宋子仁故意提高声调，“小心韦师兄揍你！”
“人家才不像你那么小气！”全择生白了宋子仁一眼，扭头看向韦青温，笑嘻嘻地问，“韦师兄，你说是吧？”
韦青温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众人见状，正想笑，忽闻一阵箫声悠悠响起。那箫声从松树下飘来，初时柔和，如山间溪流；渐渐拔高，似孤雁穿云。只是曲调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平添了几分萧瑟。
全择生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龙师兄又在吹了——而且，还是那么难听。”
“你又不懂欣赏！”宋子仁故意激他。
“难道你懂？”全择生不服气地反问。
箫声戛然而止。龙涯安转过身来，手里握着玉箫，面色平静，只是眉梢微挑：“全师弟，你为何总是说我笛声难听？就不能换个新词？”
全择生理直气壮：“不是难听——是特别难听！超级难听！这样总行了吧？”
众人忍俊不禁。龙涯安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知音难求啊。”
“你说什么？”全择生没听清。
宋子仁笑得趴在草地上，捶地不已：“龙师兄说——对猪吹笛！”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林间炸开，惊起一群栖在枝头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际。连一向寡言的韦青温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全择生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宋子仁骂：“死猴子，你骂谁是猪？”
“谁答应谁是猪呗。”
“你——！”
空空儿牵着马走过来，看着这一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日头移到中天，树影渐短。龙涯安收起玉箫，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韦青温望了一眼前方隐隐约约的山脊，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空空儿看了一眼天色，翻身上马：“走吧，再赶一程，天黑前找地方投宿。”
众人纷纷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在林间小道上渐渐远去。
只有那笑声，还在山谷里悠悠回荡。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像溺水者终于触到了水面。
灰衣人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陋的木屋。梁柱裸露，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纸，晨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褥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香，而是山间野花晒干后那种清冽甘甜的气息。
在此之前，他只记得自己冷得浑身发抖，那股寒气从肩头渗入，一寸一寸地侵蚀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骨髓。
昏迷中，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将手掌贴在他背心，一股温厚的内力缓缓渡入体内，将那股肆虐的寒毒一点一点逼退。
如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他只觉得周身松软，像是刚从冰窖中被捞出来，又放在春日暖阳下慢慢化开。
门被推开了。
白衣女子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脚步轻快，像山间跳跃的鹿。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她走到床边，盛了一碗粥递过来，也不管他接不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肚子饿了吧？我刚熬的，趁热喝。”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灰衣人没有推辞——他的确饿极了。他接过碗，三口两口便见了底。
“再来一碗？”
他点了点头。
第二碗也很快喝完。白衣女子正要盛第三碗，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有些失望，将碗勺收起，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师父刚才为你运功驱除了体内大部分寒毒，但还有一些残留在经脉深处，需要你自己慢慢运功逼出来。可是……”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我师父说你没有内功底子。不过你放心，我会求他本门的内功心法传授给你的。”
说完，她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她偷偷抬眼看他——那人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一尊石像。
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我叫皇甫仪茵，你呢？”
“无名无姓。”声音淡得像山间流过的溪水，不带一丝温度。
总算开口了，还以为是个哑巴呢！皇甫仪茵心里松了口气，又随口问道：“那你的父母呢？”
“无父无母。”
她的心微微一沉。
“哦，原来是孤儿。”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也是。我九岁那年，父母被奸臣李林甫害死了。你的父母……是不是也被他害的？”
“不知道。”灰衣人垂下眼帘，“我没有见过他们。”
皇甫仪茵怔住了。她好歹知道父母是谁，知道仇人是谁，知道自己的来处。可眼前这个人，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
“那……你的朋友怎么称呼你？”
“我没有朋友。”
没有名字，没有父母，连朋友都没有。
皇甫仪茵默然片刻，忽然半开玩笑地说：“既然你无父无母又无名无姓，那你干脆姓独孤，就叫独孤无名好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不料那灰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但皇甫仪茵看到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像薄冰下透出的春水。她心中一动，便当他默认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无名，你可以叫我阿茵。”她笑嘻嘻地说。
独孤无名没有应声。
皇甫仪茵也不在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对了，多谢你，要不是你，昨天我可能就没命了。啊——你怎么会在那里？是不是跟李林甫也有仇？还是——”
还是你是个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面的话在她嘴边打了转，却羞于出口，化作两声轻轻的咳嗽。
她偷偷看他，等着他的回答。
独孤无名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打伤我的那一掌，是什么功夫？”
皇甫仪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听师父说，那黑衣老者叫冷青夫，白衣老者叫阳烈杰，他们是我师父的二师兄和三师兄。冷青夫的成名绝技是寒幽掌，至阴至寒；阳烈杰的是阳火掌，至阳至烈。”她顿了顿，“你中的……是寒幽掌。”
寒幽掌。独孤无名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还微微发青的指尖。那股寒气还蛰伏在经脉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不知何时会醒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手背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
皇甫仪茵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口枯井，外表冷硬，内里却深不见底。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窗外传来的鸟鸣打断。晨风拂过山间，松涛阵阵，嵩山的早晨，安安静静地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