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苏幕回答得很肯定:“虽然还不完整,但核心结构已经构筑出来了。剩下的我可以临场补全。”
临场补全。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墨霄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阵法运转的过程中,一边承受反噬,一边推演并补全缺失的部分。那已经不是“困难”能形容的,而是近乎自杀的疯狂。
但墨霄没有说破。
他只是点点头,走到椅子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墨霄问,声音疲惫。
苏幕转过身,对着墨霄,深深一躬。
这一躬,他弯得很低,很久。
墨霄愣住了。
“师公。”
苏幕直起身,眼神清澈而郑重,“多谢。”
两个字,重若千钧。
墨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摆摆手,示意苏幕不必如此,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苏幕直起身,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个锦盒递过去。
“这个是一气丹,空大师亲手炼制的,效果应该没问题。”
墨霄的眼神微动。
空大师,空清扬亲手炼制的一气丹,哪怕隔着盒子他也能看出那是八品丹药。
至于效果......
墨霄清楚,足够补充他这几天绘制符咒的消耗了。
“这个是弟子对符咒一道的一些感悟,还有一些改良的思路。”
苏幕的声音很平静:“兴许会对后来的符师有些帮助。”
墨霄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锦盒,看着苏幕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凉。
这个行为,在他眼里,跟交代遗物没有区别。
他想告诉苏幕不要这么悲观,想说你还有机会,想说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可他知道,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安抚。
苏幕已经做出了选择。
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阵漫长的沉默。
密室里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最终,墨霄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盒。
锦盒很轻,在他手里却重得几乎拿不住。他紧紧攥着盒子,指节发白,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觉得……西北域的风土人情不错。”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我想想在这里……多待个十天八天的。”
墨霄抬起头,看着苏幕,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苏幕怔住了。
他看着墨霄,看着这位老人眼中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心,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痛,却绵长得没有尽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像是春日里最后一场雪融化时的阳光。
“好。”
苏幕轻声说:“师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这样应下。
然后,他走到封菱歌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封菱歌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苏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那灵力如同暖流,缓缓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
“还能走吗?”他轻声问。
封菱歌点点头,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苏幕扶住她,将她半搂在怀里。
“我们回去。”他说。
封菱歌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属于草木清香的味道,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她点点头,没有问要去哪,没有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要他在,哪里都好。
苏幕扶着封菱歌,转身向密室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墨霄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苏幕对着那个背影,浅浅笑了笑。然后推开门,带着封菱歌走了出去。
密室的门缓缓闭合,将墨霄的身影隔绝在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封菱歌靠在苏幕肩上,轻声说:“苏幕哥哥,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苏幕的脸色瞬间红了不少。
事实上,直到如今,他还是不能从善如流地应对封菱歌的‘调戏’。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另一枚绿色的丹药放在她唇边,看着她吃下后,又拿出一个木雕的朱雀放在她的鼻尖。
封菱歌嗅了嗅,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后好奇道:“这是什么?跟你的味道好像。”
“我亲手做的,自然沾染上了我的味道。”
他说得轻松,封菱歌也没有多想。
而实际上,那块雕刻用的材料,是真正的扶桑木。
北修的本体在大荒的情况下,这世间只有苏幕身上有扶桑木。
而这个小小的朱雀坠,用的是苏幕一块肋骨做的。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庭院,走出红楼。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有些刺眼。
苏幕抬起头,望向西北域连绵的山脉,望向苏家本宅的方向,望向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通天塔。
亲了亲封菱歌的额头,笑着问道
“缓过来一点了吧,想不想出去逛一逛?”
封菱歌贴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咕哝着,“不,我要回家。”
苏幕没有反对,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好,我们回家。”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在青石板路上。苏幕揽着封菱歌,脚步不疾不徐的向苏家行进。
大门遥遥在望,一道青碧色的身影正抱臂倚着门框等待。
北修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回来了?”
北修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封菱歌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师公那边如何?”
“阵法基础已成。”
苏幕言简意赅,松开揽着封菱歌的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这才看着北修说道:
“师公需要静养几日。”
北修点点头,没再多问墨霄的情况,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朝门内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地扔出一个消息:“你父亲他们进通天塔了。”
苏幕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然而北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迈过门槛的脚顿在了半空。
“他们在尝试炼化韩屹的灵魂。”
“他们?”
苏幕敏锐地抓住了北修话里的复数称谓。
“除了父亲和森尧前辈,还有谁?”
北修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促狭的表情,他朝靠在苏幕身侧、正努力集中精神听他们说话的封菱歌努了努嘴。
“还有你未来岳父,以及来仁。”
苏幕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门内的影壁前,斑驳的光影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意外,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星眸微微睁大,看向北修,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这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通天塔有禁制,非苏家血脉不得入内。来仁的血咒早就解除了,封伯伯更是我家血脉没有一点关系,怎么可能进去?”
北修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幕脸上难得一见的错愕,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他慢悠悠地开口,抛出一个反问:“你知道来仁的血咒?”
苏幕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意外之色更浓:“你也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封菱歌也抬起头,看看苏幕,又看看北修,凤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她隐约知道来仁身上有些秘密,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
北修看着苏幕那双写满问号的眼睛,忽然扬起下颌,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那模样,像极了终于在某次口舌之争中占了上风的少年。
“我跟那小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北修语气很是嘚瑟,带着点“你也有今天”的调侃。
“他灵魂深处那道咒印跟你的血脉有共鸣,除非我死了才感觉不到。我估计你是不想要那血咒的,提过可以帮他解了,不过那小子倔得很,没同意。”
苏幕沉默了。
他看着北修坦然的神情,想起当年北修与来仁初见时,确实有过一段他看不懂的、略显古怪的互动。
原来那时,是因为这个。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北修敏锐感知的了然,也有对来仁选择沉默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是在九幽玄冥境里知道的。”
苏幕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庭院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
“那时情况特殊,他的灵魂波动与帝江残魂产生共鸣,咒印显形……所以后来夺取帝江陨核时,我顺手就将那咒印的核心与他灵魂剥离、融合了。”
“帝江陨核?”
苏幕点点头,看向北修。
“那陨核被帝江最后的灵魂之力完全包裹隐藏,我也是在布设净化阵法,深入探查秘境核心时才偶然发现的。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细说,后来……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苏!幕!”
北修瞬间炸毛,额前的银发都差点竖起来。他一步跨到苏幕面前,伸手就想揪他衣领,琥珀色的眼睛里怒火与委屈交织。
“这么重要的事你瞒着我?!帝江的陨核!那东西跟明晦之气同源,你居然就自己偷偷处理了?!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
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脸颊微微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朋友”二字终究没说出来,但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封菱歌反应极快,在北修的手即将碰到苏幕衣襟时,立刻侧身挡在了两人之间。
“北修,别生气。”
封菱歌的声音柔和,却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你知道的,他不想你也陷入危险。”
她说着,回头看了苏幕一眼,凤眸中带着了然与支持。
苏幕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暖。封菱歌总是懂他,哪怕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当时的思绪。
北修被拦下,又听了封菱歌的话,气鼓鼓地瞪着苏幕,但手上的力道终究是松了。
他哼了一声,放开封菱歌的手,别过脸去,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来仁身上的混沌之力又是怎么回事?稀薄得很,跟你的、我的都不太一样。”
提到这个,苏幕的神情严肃了些。他示意三人继续往里走,一边缓步向前,一边低声解释:
“来仁他本就是帝江残魂转世的一部分,灵魂本源中就带有极其微弱的混沌属性。融合了帝江陨核以及我剥离后处理过的纯净灵魂力量后,他的灵丹发生了变异,正在逐渐向着完整的混沌灵丹转化。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他自身修为和感悟的同步提升,所以目前他身上的混沌之力看起来比我们俩的要稀薄、稚嫩许多。”
北修听得若有所思,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
话说到此,苏幕忽然脚步一顿,脸上再次浮现出疑惑之色。刚才被北修一连串的反问和消息打乱了思绪,此刻他才猛地想起来——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
苏幕转头看向北修,星眸中满是认真。
“封伯伯和来仁,到底是怎么进通天塔的?”
北修闻言,撇了撇嘴,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吐槽又忍住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甚至带着点“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调侃:
“苏家主给的血咒。一人一枚,作用吗,就是让他们与苏家血脉有连接,好骗过塔门的禁制。”
苏幕和封菱歌同时皱起了眉头。
看到两人神色,北修淡淡补充了一句,成功让那两对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
“不用你们瞎操心,有解药,一并给了。”
苏幕这才松了口气,封菱歌紧握的手也微微松开。
三人穿过中庭,绕过回廊,朝着苏幕所居的小院方向走去。午后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花木扶疏,偶有鸟雀鸣叫,一切显得宁静而寻常。
走着走着,苏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奚璟呢?可有什么异常?”
北修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匪夷所思。
“异常?他可太异常了!”
他没好气地说,甚至翻了个白眼。
“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你那片破菜园子!自己把你屋里的那张躺椅给搬了出来,就放在葡萄架底下,泡一壶茶,翘着腿,吹着风,看着你那几畦小白菜和萝卜苗,那模样……啧,自在得跟在自己家后院度假似的!”
他的描述过于生动,连封菱歌都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顶着苏黎那张俊秀少年脸的万古老怪物,悠哉游哉地躺在躺椅上,在秋日阳光下喝茶看菜……这画面实在太过违和,又莫名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苏幕也是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有些无奈,有些荒诞。
“随他吧,兴许大魔王爱上了菜园子,就不想着毁灭世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