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口停着两匹黑马。一匹在吃草，另一匹站着不动，马背上没人。两个黑衣人蹲在对面墙根下啃烧饼，油纸包里的碎渣往下掉。他们一边嚼，一边盯着这扇门。
陈九躲在窗户后面看了很久。脚底还有点凉，是昨晚爬屋顶沾的湿气。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用铅笔轻轻刮了两下指甲，听见外面有人咽口水。
门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像衙门查户口的节奏。
秦三爷已经站在堂屋中间了。烟斗夹在左手，右手搭在桌角。他没穿外衣，只披了件灰布衫，脸色发青，像是真病了。
“谁？”他声音很哑，像嗓子坏了。
“沈家办事。”门外说，“查流浪病人。昨夜有个疯子闯进禁地，惊动巡防，现在有消息说人藏你这儿，开门检查。”
秦三爷闭着眼，慢慢说：“我没收留人。前天有个要饭的倒在义庄门口，医女白芷路过，把他带走了。现在人在她那儿，和我无关。”
“您是秦三爷吧？”外面那人笑了一声，“灵探行当的老前辈，说话怎么这么不清不楚？我们查过了，是你徒弟背回来的，走排水沟，脱鞋翻墙，动作挺快。”
秦三爷睁开眼，眼皮都没抬：“我不认什么徒弟。十六岁的野小子满街跑，借我名字混饭吃，我能管他去哪儿？不信去问王记豆腐坊，老王头昨天还看见他偷豆花。”
陈九在屋里听着，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嘴唇。他知道师傅在把自己推出去顶锅，但这招聪明——全金陵都知道他是小混混，谁会信他能干大事？
外面安静了几秒。
接着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更重。
“秦老先生。”另一个声音开口了，语气冷了些，“别逼我们叫巡防营来。明天一早，城南兵马司就要查封这房子，说是窝藏邪术犯，牵连的人都要抓。您年纪大了，没必要为个外人担罪名。”
秦三爷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旧铃铛，然后转身对屋里说：“陈九，出来。”
陈九答应一声，拖着鞋子走出来。脸上带着困意，眼睛有点发直，站到门边。
“这位大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说得对，查封得带够人手才行。昨天巷口死狗还没拖走，太阳一晒，臭得很，猫都不靠近。要是官兵踩到烂泥摔跤，磕了脑袋破了相，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他说完还点头，像真是好心建议。
门外两人愣住了。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烧饼，另一个张着嘴，没想到这小子敢接话，还说得这么滑头。
“你……”左边那人想骂，又忍住了。
陈九继续笑：“要不您先让人把尸体清了？省得待会儿巡防营来了，自己人绊自己人，多难看。”
秦三爷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咳了两声：“滚吧，我没空跟你们耗。再闹，我就去府衙告你们私闯民宅。”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但不敢跑，硬撑着离开。
直到马蹄声彻底没了，陈九才松口气，靠着墙站不住了。
“你胆子不小。”秦三爷低声说。
“他们吓唬您呢。”陈九挠头，“真要抓人，早就冲进来了，干嘛站门口讲半天？说明他们怕您这块招牌，只能拿官话压人。”
秦三爷没回话，走到桌边坐下，把烟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九看着他，知道师傅心里不安。刚才那番话说得痛快，但也等于撕破脸了——对方不会再偷偷摸摸，接下来只会盯得更紧。
他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塞着布条。他打开看了看，又塞回去，轻轻放好。
赵猛不在，但约定还在：每天辰时换一次纸条。纸上写“未见异常”，说明外面没事；要是空白，就是危险升级。
他想了想，拿笔在废纸上写了三个字：“药不够”。
卷成小筒，塞进陶罐，封好。
下午他得出门一趟。
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陈九从后窗翻出去。
他没走巷子，直接上了隔壁家的柴堆，踩着瓦片爬上屋顶，弯着腰往前走。下面两个黑衣人坐在树荫里打盹，一个帽子盖脸，一个腿上横着棍子，手放在上面。
陈九沿着屋脊爬到街角，跳下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拎起早就准备好的空药篮，哼着歌进了茶馆。
“哎哟陈小哥！”茶博士看见他，“稀客啊！”
“别提了。”陈九一屁股坐下，把篮子放桌上，“白姑娘最近熬药上火，脾气差得很。今早我要抓安神汤，她说少了两味主药，非要我去三家铺子凑齐。”
“哎哟，那可难为你了。”茶博士倒茶，“哪家缺货？”
“济仁堂没酸枣仁，同春号紫苏叶断了，连惠生斋的远志都被买光了。”陈九叹气，“你说怪不怪？平时随便抓的药，今天全没了。”
他说得大声，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有人摇头，有人说最近药材紧张，北边打仗影响进货。
陈九喝完茶，拎着篮子出门。绕了个大圈，故意从沈家私兵常走的巷口走过，还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寻人告示——是张白纸，没写字。
他知道他们在装。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买药”，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不在乎。
他拐进一条窄弄，在尽头停下，看四周没人，迅速爬上邻居家的晾衣架，踩着竹竿跳上屋顶，原路返回。
落地没出声，轻轻推开后窗，钻回屋里。
他直奔门口陶罐，打开一看，里面多了张纸条。
展开，只有两个字：正常。
他松口气，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吐进痰盂。
然后回到角落，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病人”，连到第二个圈“失踪孩子”，再连到第三个圈“沈家”。三条线串起来，在“沈家”头上狠狠画了个叉。
秦三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怕什么？”老人问。
“怕我们知道。”陈九头也不抬，“怕我们把这些事连起来。他们越不让查，就越说明有问题。”
秦三爷沉默很久，走过来拿起本子看了看，点点头：“那你记住——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比今天更聪明。”
说完，他把烟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陈九坐着没动，手指抠着铅笔头，在纸上继续画。
他在“沈家”旁边加了个小圈，写上“巡防营”。
又在“病人”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眼睛在墙上——不是幻觉。
阳光斜照进院子，扫过门槛。
巷口，那两个黑衣人换了班，新来的正递水壶给同伴。
陈九抬起头，看了眼门口的陶罐，伸手把它往门边挪了半寸，正好挡住一道裂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