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檐吹进来,窗纸哗哗响。陈玄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长枪。五天期限,还剩四天。
他没睡觉。董卓给的酒还在喉咙里烧着。那句“以后跟我一起走动”一直在脑子里转。去东厢当亲卫,能靠近董卓,但也更危险。可这是机会。
不能再等了。
子时刚过,外面打了三更。陈玄站起来,披上灰布袍,把长枪藏在墙角的破席子下面。黑铠不能穿,身份不能暴露。他从后院翻墙出去,落地没声音,沿着小巷快步走。
王允的府邸在城南,离董府有三里路。路上有巡兵,但都不认真。陈玄贴着墙根走,避开大街,专走小巷。他在边军待过五年,对洛阳的路很熟。
到了王允家门口,他停下。门口灯笼没亮,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王允站在里面,没点灯,手里拄着竹杖。他看了陈玄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陈玄进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你来了。”王允压低声音,“董府的人,不该这时候出门。”
“我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拼命的。”陈玄直接说,“董卓要办宴。”
王允眼神一紧:“什么时候?”
“三天后。请的都是朝臣和亲信,地点在相府正堂。外面守得严,里面有二十个亲卫轮班。”陈玄顿了顿,“我已经调去东厢,明天就能看到宴厅的布防图。”
王允没说话,走到堂后的小桌前,掀开木板,拿出一张旧布摊开。是相府的地图,字迹有些模糊,但主厅、偏廊、厨房、角门都标清楚了。
“你说里面守得松?”王允问。
“对。外面的兵归李儒管,里面的护卫是我们这些亲卫。他们不信外人,只用自己人。可一旦里面出事,外面的兵进不来,里面也没支援。”陈玄走近,手指点在主厅西侧,“我站岗的位置,离董卓只有十步。他坐主位,两边有屏风挡着,有两个地方他看不见。”
王允盯着地图,眉头皱成一团:“你想动手?”
“我想活。”陈玄声音冷,“董卓掌权不到二十天,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不显眼。现在他信任我了,反而更危险。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把刀——用不用我,全看他心情。”
王允抬头:“所以你选在宴会上?”
“宴会上人多,吵闹,大家注意力乱。如果能制造混乱,趁机出手,他反应不过来。”陈玄指着厨房的位置,“火一起,客人会跑,护卫也会乱。我只要一个机会,一击就能杀他。”
“然后呢?”王允看着他,“你杀了他,也逃不出去。二十个亲卫,十个就能把你砍死。”
“我不逃。”陈玄摇头,“我也没想活着出去。但我死之前,一定要他先死。”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闪了一下,照在王允脸上。他看着陈玄,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你放走那个俘虏,是为了传话?”他忽然问。
“是。”陈玄点头,“我说‘我只认军令’,其实是说给董卓背后的人听的。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的狗,也不是谁的刀。”
王允慢慢坐下,撑着竹杖,闭上眼睛。
“我这一辈子,拉拢过很多人。”他低声说,“有的贪财,有的怕死,有的想升官。你是第一个,一上来就说不想活的。”
“我不想死。”陈玄纠正,“我想结束这个乱世。但要结束它,总得有人先死。”
王允睁开眼,盯着他:“你不怕连累百官?宴会上都是朝廷命臣,要是火起马惊,踩踏逃跑,肯定会死人。”
“那就别让火烧太大。”陈玄上前一步,“厨房柴多油多,一点就着,但如果只烧灶台一角,烟大点,火小点,够吓人就行,不会塌房。或者有人在角门赶马冲进来,马受惊,客人躲,场面一乱,就是机会。”
“可谁去点火?谁去赶马?”王允问,“你带来的人不可靠。赵七死了,难保没有第二个叛徒。”
“不用别人。”陈玄说,“我有个兄弟,在厨房帮忙。他爹被董卓的部将杀了,娘饿死在街上。他愿意干。”
王允摇头:“一个人太危险。万一失败,全盘皆输。”
“那就两个地方一起动手。”陈玄指着地图上的厨房和角门,“一人点火,一人赶马。只要动静够大,哪怕不大,也能让护卫分心。我只需要三秒钟。”
王允盯着地图,手指慢慢划过厨房、角门、主厅之间的路。
“火一起,客人往哪跑?”他自言自语。
“主厅前后两门,前门通大门,后门通花园。混乱时,多数人往前跑。护卫也会优先守前门。而董卓……他会往后退,屏风后面有暗道通后院,是他最后的退路。”陈玄冷笑,“但他不会马上走。他觉得自己厉害,不相信有人敢动他。只要他犹豫半秒,我就有机会。”
王允终于点头:“好。我来安排内应。朝中有三个人可用,都在宴会上。一个负责摔杯子当信号;一个在厨房附近,看到火就传话,说董卓要杀文官;第三个守在角门,如果马没惊,他就亲自赶马进来。”
“什么时候动手?”陈玄问。
“火起,杯落,马进院子——三个中有一个发生,就是信号。”王允看着他,“你只管盯住董卓。”
陈玄想了想:“如果都没成呢?”
“那就等。”王允声音变冷,“等不到机会,就不动手。宁可再忍三天,也不拿命赌。”
两人对视。
“计划定了。”陈玄开口,“以火为号,找机会杀董卓。不求赢,只求他死。我不求活命,只要他倒下。”
王允伸手,按在地图上董卓座位的位置。
“我去联系人,明晚前给你回信。如果没事,三天后,宴上见。”
陈玄没动。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要一把短刀。”
“你要带武器进宴厅?”
“亲卫本来就可以佩刀。我会用自己的,没人会查。”陈玄目光不动,“长枪太明显,一动就露馅。短刀藏在袖子里,近身才能出其不意。”
王允看了他很久,转身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
陈玄打开。
里面是一把黑色短刀,八寸长,没鞘,刀柄缠着黑麻。
他抽出一半,刀光一闪。
“好刀。”他说。
“是我哥哥留下的。”王允低声说,“他当年在宫里刺贼,死前一刀割断对方喉咙。这把刀,喝过血。”
陈玄合上盒子,放进怀里。
“我会让它再喝一次。”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记住。”王允在他身后说,“别急。等信号。宁可错过,不要冒进。”
陈玄手搭上门栓,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要的不是当英雄,是要结果。”
门开一条缝,他走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巷子很黑。他贴着墙快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董府西厢,天还没亮。他翻墙进来,落地无声。推开门,脱下灰袍,挂回墙角。长枪还在原地,枪杆上的“玄”字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他坐回床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地图:厨房灶台,角门通道,主厅屏风,董卓的位置。
还有那把短刀的光。
他没睡。睁着眼,等天亮。
外面,第一声鸡叫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