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致敬回归,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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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锈锁
一
北方的冬天来得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像一记闷棍,打得人晕头转向。
林建国站在老宅的门槛上,手里那把黄铜钥匙已经锈成了暗红色,齿纹间嵌着经年的铜绿。他试着转动,锁芯发出"咔啦咔啦"的呻吟,像是老人喉咙里卡着的浓痰。六十三岁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指节处贴着两块白色的伤湿止痛膏,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钥匙终于"咔哒"一声开了。门轴尖叫着,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了半步。他抬起右手在面前挥了挥,手腕上那道旧疤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那是三十年前在工地被钢筋划的,当时缝了十七针,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看着血顺着小臂流进袖口,把灰色的劳动布染成了深褐色。
老宅是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的石榴树枯死了,枝桠像魔鬼的爪子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窗玻璃上积了厚厚的灰,将阳光滤成一种病态的昏黄。林建国跨过门槛时,左腿微微跛了一下——那是去年在工地上摔的,股骨头裂了缝,医生说要换关节,他舍不得那五万块钱,硬是靠止疼片扛了过来。现在每到阴雨天,那条腿就像有人拿着锥子往里钻。
他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的相框还挂着,玻璃上蒙着灰,像蒙了一层毛玻璃。他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露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四十三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得笔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像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逼出来的笑。妻子周秀兰站在他左边,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他破天荒给她买的礼物,花了整整八十块。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左边那颗略有些歪斜的虎牙——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却也是他最觉得可爱的。女儿林晓雨站在中间,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一脸不耐烦,显然是被硬拉着拍的。儿子林晓峰站在最右边,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故意挺着胸脯,模仿大人的模样。
林建国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左眼睑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从年轻时就有的。他赶紧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回来啦?"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建国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左腿一阵刺痛,他差点没站稳。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岁上下,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浑水里的黑石子。
"张婶。"林建国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的笑容很僵硬,右半边脸先动,左半边脸慢了半拍,形成一种古怪的不对称。
张婶是邻居,住了四十年的老邻居。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双黑棉鞋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上下打量着林建国,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那件沾着水泥渍的灰色羽绒服上。
"秀兰走了三年了,你这才回来?"张婶的声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
林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有一个硬硬的轮廓——是烟盒,但他已经戒烟五年了。手指在空空的口袋上捏了捏,又放下来。
"工地忙。"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忙?"张婶冷笑一声,嘴角向右边扯,露出左边缺了一颗的门牙,"忙到老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忙到儿女都不认你了?"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那道旧疤痕因为用力而变成了紫红色。
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拳头,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泥灰。
"张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回吧,我累了。"
张婶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鄙夷,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转身走了,黑棉袄的背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林建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落在堂屋角落里的一个蜘蛛网上,那网结得很大,很密,中间趴着一只拇指肚大小的蜘蛛,黑底黄花,一动不动,像是一颗凝固的眼泪。
二
傍晚时分,林建国在灶间生火。老宅的灶台是土坯砌的,灶膛口被烟熏得漆黑。他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一把干草,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刻出三道深深的竖纹,像用刀刻上去的。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干草"噼啪"作响,他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树枝,然后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左腿不敢太用力。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他用力敲碎,冰碴子掉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晓雨小时候最怕这个声音,"他突然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像鬼在哭。"
他的手停在半空,葫芦瓢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棉鞋上。他低头看着那双鞋——黑色的老布鞋,千层底,是周秀兰三年前给他做的最后一双。鞋头的布已经磨薄了,露出里面的衬里。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了,他往锅里添了水,然后从带来的蛇皮袋里掏出半挂面条和两颗鸡蛋。鸡蛋是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个,他买了两个,犹豫了很久。老板娘用那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吝啬鬼。他确实吝啬,这辈子都吝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工地上的人背地里叫他"林抠门",他知道,但不在乎。钱是要攒的,攒给儿女上学,攒给老婆看病,攒给……他也不知道攒给什么,就是觉得手里没钱,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水开了,他下面条,打了鸡蛋进去。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是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戴上眼镜,世界又清晰了,但他突然觉得,清晰的世界反而更让人难受。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一大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吃。桌子是八仙桌,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他吸溜着面条,声音很大,这是工地上养成的习惯,没人讲究这个。但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面条"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面汤。
他想起周秀兰活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说他:"你能不能小声点?跟猪吃食似的。"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嫌吵?嫌吵你别吃啊。"然后周秀兰就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她的吃相很秀气,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其实不过是白菜炖豆腐,或者是咸菜就馒头。
林建国把筷子放在碗上,突然没了胃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下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是几只疲惫的眼睛。
他摸出手机,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按了几下,调出通讯录,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
通讯录里有三个名字:晓雨、晓峰、秀兰。
他的拇指在"晓雨"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按亮,又熄灭,又按亮。最后,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明天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明天再打。"
但他知道,明天他也不会打。三年了,女儿的电话他一次都没打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怕听到那句"你回来干什么",怕听到电话那头孩子的哭声,然后女儿说:"爸,没事,孩子闹呢。"
孩子?对了,晓雨有孩子了,是个男孩,三岁了。他当外公了,却连外孙的面都没见过。周秀兰走之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说:"建国,去看看晓雨吧,看看孩子……"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他说:"等这批工程款结了,我就去。"
工程款结了,周秀兰却走了。他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抔新土,黄土堆上还插着几根招魂幡,在风里瑟瑟发抖。
林建国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的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蜷缩起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双臂抱在胸前,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那道疤痕。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整个屋子。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机器。
三
第二天清晨,林建国是被冻醒的。他蜷缩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棉被,棉被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的鼻子塞住了,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左腿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敲他的骨头。
他挣扎着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部生锈的机器。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是蒙着一层纱布。他看了看手机,六点十五分。工地上养成的生物钟,到点就醒,哪怕没有活干。
他穿上衣服,动作笨拙。那件灰色羽绒服的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几下,"嗤啦"一声,拉链头掉了下来,在青砖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堆灰尘里。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洗漱完毕,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刺骨的凉,但他没有皱眉,只是紧闭了一下眼睛,眼睫毛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面挂在墙上的圆镜,镜面有些模糊,像是一潭浑水。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是顶了一头枯草。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青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年轻时的锐利,像两把生锈的刀,藏在浓密的眉毛下面。
"老东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左眼睑下的肌肉又跳了跳。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锁还是那把锈锁,他费了好大劲才锁上。院子里,那只黑底黄花的蜘蛛还在,网结得更大了,上面沾着几滴露珠,在晨光里像一串破碎的水晶。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枯草丛里啄食。他的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慢,左腿拖着,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他要去村东头的墓地。周秀兰埋在那里,还有他的父母。
墓地在一片杨树林边上,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地上的枯草被霜打成了灰白色,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林建国穿过树林,来到一座新坟前。坟头的土已经沉实了,上面长出了几簇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他站在坟前,手里拎着一兜纸钱和一瓶二锅头——那是他在村口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三块五一瓶。他把纸钱放在坟前,然后蹲下身,拧开酒瓶盖。他的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像几滴透明的眼泪。
"秀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风穿过杨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他喝了一口酒,烈酒灼烧着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有几道裂口,渗着血丝,被酒一激,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对不起你,"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钱钱钱,这辈子就知道钱。晓雨结婚,我没去;晓峰上大学,我就给了两千块;你生病,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的眼眶干涩得像两口枯井,已经很多年没有泪水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像是身体里某个开关坏掉了。
他点燃纸钱,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黄表纸,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坟头的那几簇枯草。他看着纸钱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说要看外孙,"他喃喃道,"我明天就去,明天就买火车票,去省城……"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几声闷响。咳完之后,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小团暗红色的痰。他盯着那团痰看了很久,眼神有些茫然,然后用枯黄的草叶擦掉了,动作机械而麻木。
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左腿一阵刺痛,让他晃了晃。他稳住身形,最后看了一眼坟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坟墓说:"秀兰,等我。等我把孩子们的事办完,我就来陪你。"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像那些纸灰一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第二章:裂痕
一
省城比林建国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冷得多。
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被人群裹挟着,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湍急的河流。四周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他头晕目眩。他眯起眼睛,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在眉心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周秀兰做的布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道旧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手机上有晓雨的地址,是周秀兰生前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的,他临来时抄在了烟盒纸上。但他看不懂地图,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在他眼里像是一团乱麻。他拦住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戴着耳机,被他吓了一跳,摘下耳机,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同志,"林建国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请问这个地址怎么走?"
他把烟盒纸递过去,年轻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远?您得坐地铁,然后转公交,再……算了,我帮您叫个出租车吧。"
"出租车?"林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右半边脸先动,左半边脸慢了半拍,"那得多少钱?"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大概……七八十吧。"
"七八十?"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就这么点路?抢钱啊!"
年轻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烟盒纸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建国没听清,但猜得到,不是什么好话。
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最后,他咬了咬牙——他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在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走向了一个报刊亭,买了一张地图,花了五块钱。他蹲在广场的角落里,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一个在研究天书的巫师。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了晓雨住的小区。那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像两尊门神。林建国走过去,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满水泥渍的羽绒服和手里的蛇皮袋上停留了片刻。
"找谁?"保安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林晓雨,"林建国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是她爸。"
保安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审视,又带着一丝玩味。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对林建国说:"等着吧。"
林建国站在小区门口,像一尊被展览的雕塑。进出的居民都看他,有的匆匆一瞥,有的指指点点。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那种病态的暗红又从脖子根蔓延到了额头。他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但袋子太大了,根本藏不住。他的左脚在地上蹭了蹭,右脚又蹭了蹭,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从小区里走出来。她三十出头,身材纤细,头发烫成大波浪,染成了一种栗棕色。她的脸很白,是那种精心保养的白,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她的眼睛很大,和林建国很像,但眼神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疲惫的、冷漠的、带着防备的眼神。
她走到林建国面前,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一丝涟漪。
林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游移,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再到她的嘴唇。她长得像她妈,尤其是那颗略有些歪斜的虎牙,笑起来的时候一定和周秀兰一模一样。但她没有笑,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你怎么来了?"林晓雨问,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我……"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我来看看你,看看孩子。"
林晓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说:"进来吧。"
二
晓雨的家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建国差点没站稳。他不喜欢这种封闭的铁盒子,让他想起工地上的升降机,那种随时会坠落的感觉。他的手心冒出了汗,在蛇皮袋的提手上留下几个潮湿的印子。
房子很大,至少有一百多平米,装修得很精致,地板是木质的,光可鉴人。林建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怕自己的脏鞋踩坏了地板。
"换鞋。"晓雨递给他一双拖鞋,是一次性的,蓝色的,薄薄的一层无纺布。
他笨拙地换上拖鞋,左脚那只破了洞,他大脚趾的指甲盖露了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他赶紧把脚缩了缩,但晓雨已经看到了,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一只苍蝇飞过眼前,她挥了挥手,想把那不适感赶走。
客厅里有一个小男孩,三岁左右,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他长得很壮实,圆脸蛋,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上面绣着一只米老鼠。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林建国。
"豆豆,叫外公。"林晓雨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小男孩歪着头看了林建国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爷爷。"
林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中了穴道。他的嘴角抽动,想笑,但那笑容只完成了一半,左半边脸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形成一种古怪的表情。他蹲下身,动作有些艰难,左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太脏了,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指关节处的污渍,像是一种无法洗刷的印记。
"叫外公,不是爷爷。"林晓雨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外公。"豆豆又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玩他的积木,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没什么兴趣。
林建国收回手,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迟缓。他环顾四周,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上面挂着很多照片。他走近了看,有晓雨和丈夫的婚纱照,有豆豆满月的照片,有全家出游的照片。照片里的晓雨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那颗歪斜的虎牙,像极了周秀兰。照片里还有一个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应该是晓雨的丈夫。但照片里没有他,一张都没有。
"他出差了,"晓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要下周才回来。"
林建国"嗯"了一声,转过身。晓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她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而疏离,像是一只戒备的猫。
"你坐吧。"她说,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沙发是皮质的,米白色,看起来很贵。林建国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坐了半个屁股,像是随时准备起身。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吃饭了吗?"晓雨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吃了,"林建国说,然后又说,"没吃。"
晓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嘲讽,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转身走进厨房,说:"我下点面条。"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他不敢靠靠背,怕把沙发弄脏;不敢乱动,怕碰坏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晓雨、丈夫、豆豆,还有周秀兰。
周秀兰坐在中间,抱着豆豆,笑得一脸褶子。那是她生病前的照片,人还很精神,头发虽然有些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林晓雨给她买的,她逢人就说:"我女儿买的,可贵了。"
林建国盯着照片里的周秀兰,眼眶有些发酸。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种酸涩感压下去。他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陌生的、精致的客厅里,在这个对他冷眼相待的女儿面前哭。
"面好了。"晓雨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
林建国端起碗,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模糊。他吸溜了一口面条,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意识到,赶紧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嚼,像晓雨小时候那样秀气。但他已经习惯了,改不过来,每一口都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晓雨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吃,眼神复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修剪得圆润整齐。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爸,"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这次来,到底想干什么?"
林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汤里,溅起几滴面汤。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眶红了,有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她的下巴在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林建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
"三年了,"林晓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她的脸颊上划出两道闪亮的痕迹,"妈走了三年了!你人在哪儿?妈临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你人在哪儿?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人在哪儿?豆豆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她站起来,双手握拳,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的脸涨得通红,那颗歪斜的虎牙露了出来,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而像是一个委屈的小女孩。
"你就只知道钱!钱!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工地上的钱就那么重要?比妈的命还重要?比你的外孙还重要?"
林建国放下碗,他的手在抖,碗和茶几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想站起来,但左腿一阵刺痛,让他又坐了回去。他的脸扭曲着,右半边脸在抽搐,左半边脸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晓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林晓雨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妈等了你一辈子,等到死都没等到你回来!你知道她最后说什么吗?她说:'建国忙,建国要挣钱,建国不容易……'到死她都在替你说话!"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豆豆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起来,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向妈妈,抱住她的腿。
林建国看着痛哭的女儿和外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想走过去,抱抱女儿,抱抱外孙,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的眼眶干涩得厉害,像是有沙子在里面摩擦,但他流不出眼泪。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
"你走,"林晓雨突然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冷得像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她指着门口,手指在颤抖,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豆豆抱着她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林建国,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林建国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部生锈的机器。他弯腰拿起蛇皮袋,袋子和地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打开门,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晓雨,"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现在她走了,爸想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