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黏腻,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
意识仿佛沉在漆黑冰冷的泥沼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那撕裂心脉的痛楚和弥漫全身的阴毒气息狠狠拽回去。耳边只有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里凝滞流动的艰涩感。
要死了吗?在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像那些困守了几十年的怨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消散?
不……不能……
赵小斌的魂魄还没送回去……李薇的“七煞局”还没弄明白……刘姓术士……还有那双阴影里的眼睛……
模糊的念头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就在这时,一股温润、柔和、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气息,突然从我的口中渡入,顺着喉咙滑下,流入几乎被阴毒冻僵的胸腔。这股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与化解之力,所过之处,那肆虐的阴毒气丝仿佛遇到了克星,竟微微瑟缩、退让了几分。紧接着,一只略显冰凉但稳定的手抵住了我的后心,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暖流缓缓注入,护住我的心脉,并与我自身残存的那点天眼珠冰凉气息汇合,开始艰难地驱散、消融那些侵入四肢百骸的阴寒。
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如山。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背了起来。那人的步履有些踉跄,似乎并不强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坚定,带着我在这片充满瘴气和瓦砾的废墟中穿行。夜风刮过脸颊,带来外面相对清新一些的空气。
是陈明不放心跟来了?不对,陈明没这个本事,也没这种气息。
是钱丽丽?她更不可能,也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那个在阴影里注视我的人?可他(她)为什么要救我?
无数疑问在昏沉的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身体和精神的极度透支,加上那温润药力的安抚作用,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和身下柔软洁净的床铺。耳边是仪器平稳的“嘀嗒”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明亮的吸顶灯。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胸口贴着监测电极。
“林师傅!您醒了!”一个惊喜又带着哽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微微侧头,看到陈明和赵小斌的母亲张雯站在床边。陈明眼圈通红,胡子拉碴,显然熬了夜。张雯更是形容憔悴,但此刻眼中充满了激动和如释重负的泪水。
“林师傅,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医生!病人醒了!”张雯语无伦次地说着,又急忙按响了呼叫铃。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微弱。
“水,快,水!”陈明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我一点,用勺子一点点喂给我。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我混沌的思维清晰了一些。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化工厂、短桩、爆发的阴毒、阴影里的眼睛、还有那救了我的温润气息和草药味……
“我……怎么回来的?”我看向陈明,声音依旧沙哑。
陈明和张雯对视一眼,陈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和困惑。
“林子,是……是一个好心人把你送来的。”陈明说道,“今天凌晨四点多,医院急诊突然接到电话,说有人在门口放了个重伤员。保安出去看,就发现你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件旧外套,旁边还放着你的背包。送你来的车早就没影了,也没留任何信息。医院赶紧把你收进来抢救,然后通过你背包里的手机联系上了我。”
好心人?旧外套?没留信息?
“那……送我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追问。
陈明摇头:“保安说当时天还没全亮,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个子……好像不算很高,说话声音很低,就说了句‘救人’,放下你就开车走了。开的什么车也没看清。”
神秘人……是背我出来的那个人吗?他(她)给我吃的药,还有那注入我后心的暖流……绝对不是普通人。
“赵小斌……怎么样?”我更关心这个。
提到儿子,张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醒了!小斌他今天早上就醒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意识清楚,能认人,也能说话了!医生说简直是奇迹!林师傅,是您!是您救了小斌!我们全家都欠您一条命啊!”说着,她就要跪下。
我连忙示意陈明扶住她。“人醒了就好。他的魂魄刚归体,还需要静养,最近少去阴气重的地方,晚上尽量别出门。”
“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林师傅,您先好好休息,所有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全包了!您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张雯千恩万谢。
这时,医生和护士进来给我做检查。检查结果显示,我的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身体极度虚弱,有严重失温、脱水迹象,心肌也有轻微损伤(医生归因于过度劳累和可能的寒冷刺激),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明。
“林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伤成这样?那化工厂里……”陈明压低声音,满脸后怕。
我将化工厂里的遭遇,简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阴毒爆发和神秘人相救的细节,只说自己破阵后体力透支昏迷了。
“我的天……”陈明听得脸色发白,“那地方这么邪门?还有人故意在那里设陷阱?这也太缺德了!幸好你没事……”
“小明,”我打断他,“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人来看过我?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打听我的情况?”
陈明想了想:“除了我和张姐,就是医生护士。哦,对了,钱小姐昨天下午来过一趟,听说你情况稳定,留下一些高级营养品就走了,说等你醒了再来看你。没听说有别人打听。”
钱丽丽来过?这倒不意外。
那救我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他(她)似乎不想暴露身份。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卧调息。胸口那阴毒气丝,在经历了化工厂那次猛烈的爆发和被“外力”化解后,虽然并未根除,但似乎变得“温顺”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刺痛、活跃。或许是因为爆发消耗了它部分力量,也或许是因为那“外力”的化解起了作用。但我能感觉到,它依旧如跗骨之蛆,深植心脉,只是暂时蛰伏了。
天眼珠的感应也恢复了一些,但似乎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运转起来不如之前灵动。这次化工厂之行,对我的消耗是巨大的。
张雯几乎每天都会来,变着花样送各种补汤和营养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从她口中,我得知赵小斌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对那晚的事情记忆模糊,只记得进了一个很黑很破的地方,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天下午,钱丽丽又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看到我能坐起来说话,明显松了口气。
“林师傅,您可吓死我了。”她坐在床边椅子上,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听说您是去处理一个很危险的委托受的伤?”
“嗯,一点意外,已经没事了。”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钱丽丽看了我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她将带来的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让家里阿姨炖的虫草花胶汤,对恢复元气好。您趁热喝。”
“谢谢,又让你破费了。”
“比起您帮我的,这不算什么。”钱丽丽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林师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可能对您有用。”
“什么事?”
“您还记得,我外婆那栋老洋房,您说可能被人用‘术法’催化了那里的阴灵吗?”钱丽丽声音更低,“我后来私下里,托了一些……比较特别的关系,打听了一下。在本地,懂这些偏门风水术,而且手法……比较阴损的圈子其实不大。我打听到,大概在八九个月前,有个外号叫‘鬼手刘’的风水师傅,在圈子里活跃过一阵子。这人行踪不定,要价极高,但据说确实有些邪门的手段,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阴活’。不过后来好像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接了趟大活,躲起来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跑路了。”
鬼手刘!
我的心猛地一跳!姓氏对上了!“鬼手”这个外号,也符合其阴毒狠辣的手法!
“你还打听到什么?关于这个‘鬼手刘’的样貌、年龄、来历?”我立刻追问。
钱丽丽摇摇头:“都很模糊。只知道是个男的,大概四五十岁?也可能更老或更年轻,没人说得清。听口音不完全是本地人,带点南边的腔调。来历就更神秘了,好像突然冒出来的。我托的人说,这人做事非常小心,从不留真名,联系方式也经常换。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得更多。是本地古玩街一个开杂货店的老头,姓吴,据说以前也干过‘掮客’,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鬼手刘’刚出现时,好像在他那里买过一些很偏门的‘材料’。但那个吴老头脾气很怪,嘴巴也紧,一般人撬不开他的嘴。”
古玩街,吴老头……
这或许是一条追查“鬼手刘”(刘姓术士)的直接线索!
“钱小姐,这次真的多谢你!”我真诚地道谢。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能帮到您就好。”钱丽丽微微一笑,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林师傅,您……一定要这么拼命吗?这些事,听起来都好危险。”
“有些事,碰上了,就躲不开。”我叹了口气。
钱丽丽沉默片刻,站起身:“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钱丽丽,我靠在床头,心中思绪翻腾。
鬼手刘……八九个月前活跃,后来销声匿迹……时间点,正好是薇光集团危机开始加剧,“七煞局”威力显现,以及周修文、周氏两处鬼阵被“催化”的时间段前后!
他销声匿迹,是完成了阶段性布局,隐藏起来了?还是说,他就在“光耀大厦”附近,或者某个更隐蔽的地方,暗中操控着一切?
必须尽快找到这个“鬼手刘”!他是目前所有线索交汇的关键节点!
我正想着,陈明推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奇怪,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
“林子,刚有个陌生号码打你电话,我帮你接了。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冷,但挺好听。她说她姓李,问你醒了没有,方不方便见一面。”
姓李?声音有点冷?
我心中一动,难道是……
“她有没有说全名?或者,是为什么事?”我问。
陈明摇头:“没说全名,就说姓李。问你方不方便,如果方便,她可以来医院,或者等你出院后约地方。听语气……好像有点急,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李薇!一定是她!
她终于主动找我了!是因为张雯儿子的事情,让她改变了态度?还是她那边,又出了什么新的、更紧急的状况?
“告诉她,我明天可以出院。如果她方便,明天下午,在我店里见面。”我对陈明说。
较量,似乎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而那个救了我的神秘人,还有“鬼手刘”的线索,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这潭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