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回信来得很快,内容却让我心头一沉。
“林子,问清楚了。小斌他妈叫张雯,是薇光集团财务部的副总监,跟着李薇父亲的老臣子了,听说很受器重。”
张雯。薇光集团财务部副总监,李薇的左膀右臂。
她儿子赵小斌,偏偏在薇光集团风雨飘摇、李薇自身难保的这个当口,在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废弃化工厂“撞邪丢魂”。
真的有这么巧吗?
周修文老宅的“贪欲”指向财富积累与崩塌,周氏老宅的“冤死”指向压抑与谋害,现在,薇光集团高管的儿子,在代表“污染、死亡、遗忘”的废弃工业区出事……这些事件的目标,似乎都隐隐与“负面情绪的极端爆发点”以及“与薇光集团或李薇相关的人”产生着关联。
难道是那个刘姓术士在针对李薇身边的人?削弱她的羽翼,加剧她的孤立和绝望?还是说,这是一种更隐晦的“献祭”或“能量汲取”,通过伤害与李薇气运相连的人,来间接影响、摧垮李薇自身?为什么这样做?到处布置风水阵,到底在想什么,终极目的又是什么?
无论是哪种,这都意味着,李薇的处境,恐怕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凶险十分。那个“七煞锁魂局”不仅直接镇压她,还可能通过她身边的人和事,编织一张更细密、更恶毒的罗网。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尽快去红星化工厂,不仅是为了救赵小斌,更是要亲自看看,那里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我花了大半天时间准备。画了十几张“护身符”、“破煞符”、“定魂符”,每一张都凝聚了比平时更多的心神和一丝天眼珠的冰凉气息。又将那几枚特制的“阳煞钱”用红线重新编串,贴身放好。最后,从《奇门遁甲》骨片上,强记下一段专门用于“稳固心神、抵御外邪入侵”的简短咒诀——“净天地神咒”的起手式。这段咒文拗口艰涩,蕴含的意念浩大堂皇,以我目前的修为和精神力,完整念诵几乎不可能,只能勉强模仿其一丝“意”,希望能关键时刻起到一点震慑或自保的作用。
准备过程中,胸口那缕阴毒气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活跃,传来一阵阵阴冷的刺痛和酥麻感,如同有细小的虫子在心脉附近钻爬。我不得不数次停下来,全力调息压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隐患不除,进入化工厂那种煞气冲天的地方,简直是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傍晚,我告诉陈明,我今晚会去化工厂,让他转告赵小斌家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医院,更不要试图跟来。陈明想陪我,被我严词拒绝。那种地方,多一个普通人,就多一分累赘和变数。
深夜十一点,我骑着一辆租来的旧摩托车,独自驶向西郊。越靠近化工厂区域,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凉。路灯稀疏昏黄,道路年久失修,两旁是废弃的厂房、生锈的管道和半人高的荒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制品腐败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怪味。
根据导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矗立在黑暗中的高大冷却塔轮廓,我找到了红星化工厂的入口。锈蚀的铁门半开着,上面缠绕着早已失效的警戒带。门内,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停好车,我深吸一口气,将一张“护身符”拍在胸口,另一张捏在手中。眉心天眼珠的感知提升到目前状态下的极限,冰凉的视野展开。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整片化工厂区域,在常态下只是破败荒芜。但在天眼视野中,这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不断翻滚涌动的暗绿色与灰黑色交织的污浊瘴气!这瘴气充满了死亡、痛苦、怨毒、以及强烈的工业污染带来的腐蚀性!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毒雾,在残破的建筑、管道、水池之间缓缓流动、盘旋。一些区域,瘴气格外浓重,隐隐形成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无声地嘶嚎、挣扎——那是当年事故中死去的工人怨灵,被这污浊的地气和经年累月的阴煞浸染,早已失去了清醒的神智,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和对外来者的恶意。
而在瘴气的深处,靠近厂区中心,几个巨大反应罐和纵横管道交错的区域,我感应到了一股更加凝聚、更加“有序”、并且带着明确“术法”痕迹的阴冷邪气!那里,正是赵小斌魂魄被拘走的“丝线”延伸的终点!
果然有人动了手脚!在那片天然的绝凶煞地核心,布置了东西!
我紧了紧身上的背包,迈步走进了铁门。
“沙沙……”
脚下是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瓦砾。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温度在降低,那股混合怪味也变得更加刺鼻。暗绿色的瘴气如同活物,缓缓向我缠绕过来,但触碰到我身上“护身符”散发的微弱清光,便如同遇到滚油的积雪,发出“嗤嗤”的轻响,向后退缩一些,但随即又更汹涌地扑上来。
越往里走,怨灵的轮廓越多,它们徘徊在阴影里,用空洞或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但或许是我身上的符箁气息,或许是我刻意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旺盛阳气(相对它们而言),它们暂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发出无声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
我的目标很明确,沿着那条只有天眼能见的灰黑“魂丝”,朝着厂区中心那团异常邪气的方向前进。
穿过倒塌的厂房,绕过锈蚀成蜂窝状的巨大储罐,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曾经似乎是核心生产区,几个直径数米、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反应釜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矗立在黑暗中,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缠绕其间。地面布满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空气里的怪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而在这里,瘴气也浓郁到了几乎实质化的地步,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绿色。赵小斌的“魂丝”,就笔直地没入前方一个半坍塌的、管道最密集的反应釜下方。
我凝神看去。在那里,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极其简陋扭曲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插着一根黑漆漆的、非金非木的短桩,短桩上缠满了同样的暗红“颜料”画出的蝌蚪文。短桩顶端,系着那根从赵小斌眉心延伸出来的灰黑“魂丝”!
而在图案周围,散落着几块颜色发黑、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碎砖石,以及一些早已干枯腐烂的、不知名的小动物残骸。整个布置,透着一股原始、粗暴、但恶意十足的邪气。
这绝不是什么高深的风水局,更像是一种临时的、就地取材的、用来激发和引导此地原有凶煞之气的“引煞阵”!布置者似乎没想在这里搞出多大名堂,只是简单地“激活”了这片区域最凶厉的一部分煞气,并将其“引导”成了一个捕捉、困缚生魂的陷阱!
阵法的核心,就是那根短桩和上面的符文。符文的气息,与周修文老宅的符钉、周氏老宅碎镜上的符文,一脉相承,但更加粗陋,充满了急就章的仓促和狠辣。
是刘姓术士的手笔无疑!他似乎并不常来这种地方,只是利用现成的凶地和简单的邪术,随手布下这么一个陷阱,目的……很可能就是“无差别”捕捉偶尔闯入此地的生魂,或者,就是为了制造恐慌和意外?
赵小斌的魂魄,就被困在那根短桩旁,缩成一团模糊的、瑟瑟发抖的光影,不断被短桩和阵法散发出的邪气侵蚀、消磨,光芒越来越黯淡。
必须尽快破阵救魂!
我小心地靠近那个阵法边缘。刚一踏入阵法范围,周围的暗绿色瘴气仿佛被彻底激怒,猛地沸腾起来!无数痛苦扭曲的怨灵轮廓,从四面八方尖啸着扑来!同时,地面上那暗红色的图案骤然亮起妖异的血光,一股冰冷、滑腻、带着强烈腐蚀和吸摄力量的邪气,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伸出,试图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入阵中!
“破!”
我早有准备,右手捏着的“破煞符”向前一扬,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轰然炸开!扑到近前的怨灵被金火一照,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大半。地面伸出的邪气之手也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缩了回去。
但阵法核心那根短桩血光大盛,更多的瘴气和怨灵从厂区深处涌来!同时,短桩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不仅针对赵小斌的魂魄,也开始隐隐牵扯我的精神,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能硬抗!此地煞气近乎无穷无尽,我的符箁有限,耗下去必死无疑。
我一边脚踏罡步,避开再次扑来的怨灵和地面邪气,一边急速思考破阵之法。这阵法粗糙,核心就是那根短桩和符文。只要能毁掉或拔除短桩,阵法自破。
但短桩被阵法保护,强行接近会被邪气侵蚀。我需要一个媒介,或者一个机会。
我猛地想起骨片上关于“以正破邪”、“以阳克阴”的基础理念。这阵法激发的是阴煞污秽之气,最怕至阳至正之物。我身上阳气最盛的,除了天眼珠(不敢轻易动用),就是那几枚用自身精血和朱砂炼制的“阳煞钱”!
但“阳煞钱”需要接触或击中短桩才能生效。我现在的距离,加上阵法干扰,很难精准投掷。
有了!
我脚下不停,躲开一道从地下窜出的污浊气柱,左手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定魂符”,却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尽全力,朝着阵法核心、赵小斌那团瑟瑟发抖的魂魄光影,弹射过去!
“定魂安魄,归位守一!敕!”
符纸化作一道清光,精准地没入赵小斌的魂魄光影之中。那团原本即将溃散的光影猛地一凝,变得清晰、稳定了许多,对短桩的吸力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抵抗。
就在这一瞬间,因为“定魂符”的干扰,短桩的血光和吸力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半秒的凝滞!
就是现在!
我右手早已扣住三枚串联的“阳煞钱”,将全身力气和意念集中在手腕,看准那血光暗淡的刹那,猛地将铜钱朝着那根黑色短桩的根部,狠狠掷出!
“嗖——!”
三枚铜钱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地打在短桩与地面连接的根部!
“嗤——!!!”
刺耳到极点的、仿佛冷水浇进滚油锅的巨响爆发!短桩根部血光暴闪,随即猛地炸开一团浓稠的黑烟!那粗糙的暗红阵法图案瞬间黯淡、扭曲、消散!缠在短桩上的灰黑“魂丝”也应声而断!
短桩“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倒在地上,迅速变得焦黑腐朽。
阵法,破了!
笼罩此地的邪气为之一清。周围的瘴气和怨灵失去了阵法的凝聚和引导,变得混乱、溃散,虽然依旧充满恶意,但不再有组织地攻击。
赵小斌的魂魄脱离了束缚,茫然地飘在那里。
我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写着赵小斌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引魂符”,对着那团魂魄光影,快速念诵招魂口诀:“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赵小斌,魂归来兮!”
“引魂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牵引之力,罩向赵小斌的魂魄。那魂魄光影顺从地飘了过来,被我小心地引到符纸燃尽的灰烬中,暂时收纳。
成功了!
我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大意。此地依然凶险。我快步上前,检查那根断裂的短桩。在短桩断裂处,我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几粒极其细微的、暗蓝色的、结晶状的粉末,粘附在焦黑的断面上。
这是什么?不像是朱砂,也不像普通的矿物。我小心地用符纸刮下一点,包好。
就在我准备迅速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在短桩旁边,那摊暗红“颜料”尚未完全干涸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用脚尖匆匆划出的印记。
那是一个……向右弯曲的钩状符号,下面似乎还连着一点什么,但被后来的污渍破坏了。
这个符号……很眼熟。我肯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是刘姓术士留下的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想。周围的瘴气虽然混乱,但依旧在缓慢合拢。我收起所有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令人窒息的人间地狱,转身朝着来路,快步离去。
必须尽快将赵小斌的魂魄送回医院。而这几粒暗蓝色粉末和那个模糊的钩状符号,或许会成为新的线索。
然而,就在我即将走出化工厂核心区,经过一个半塌的、堆满锈蚀铁桶的角落时,异变陡生!
胸口的阴毒气丝,毫无征兆地、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猛然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刺入了我的心脉!
“呃啊——!”
我闷哼一声,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一股冰冷、恶毒、充满毁灭意味的气息,顺着气丝疯狂涌向我的四肢百骸,与我自身的阳气激烈冲突!
是化工厂这里过于浓烈的阴煞之气,刺激了我体内的阴毒?还是……我破掉那个“引煞阵”的举动,引动了这阴毒中蕴含的某种后手?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淹没我的意识。我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引导眉心天眼珠的冰凉气息涌向心脉,与那爆发的阴毒对抗。两股气息在我体内疯狂冲撞,我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都要被搅碎。
不能倒在这里!倒下就完了!
我颤抖着手,摸出最后一张“护身符”,想拍在自己身上,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那堆锈蚀的铁桶阴影后面,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怨灵。是更凝实、更……有目的性的东西。
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仿佛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眼睛,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我。
是刘姓术士?还是他留下的……别的东西?
我想看清,但剧痛和眩晕彻底吞噬了我。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向前扑倒在冰冷污秽的尘土中。
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包着暗蓝色粉末的符纸包。